是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生物圈同理,似乎因为生存环境的天差地别,物种会在进化中自动选择更为有利生存的方向。
据我爷爷笔记推算,白蜱这东西可能来自东北兴安岭密林深处或俄罗斯远东斯塔诺夫山脉(外兴安岭),那几年他搜罗到不少血统优秀的东北猎犬和鄂伦春猎犬,精心繁育,甚至还托人搞来几只纯血的俄罗斯高加索。这些犬种无意中携带来的虫卵因为骤然迁徙江南而到了灭种的边缘,孵化后被迫体验繁殖和觅食的艰难,为了能够延续,它们进化出更小的体型,更大的毒性,更高的适应能力。
祸根就这样稀里糊涂埋下来,谁也不提防江南温柔的水土能催生出更为凶残的嗜血种。
后来为了克制白蜱泛滥整个狗场绞尽脑汁,多方延请相关专家襄助,奈何不能放火砍树,终是无法根除,只能保守处理。待爷爷故去之后,二叔无意经营狗场,拍板废弃,改为一年两次白蜱繁殖季喷洒大量草粉压制。
这些年过去,小小的白蜱再次进化,竟然如行军蚁一般为了取到高处的血食学会了结球抱团,这是物种内部实现了信息素的调度,来完成分工和协作。
难道困居地下这些年,这玩意儿还忙着读书深造了不成?
怎么我们家地面上的东西也这么邪性,我想不通。
小张哥转身把手电还给我,我伸手去接,结果他像蛇一样瞬间贴到我耳边,开始对着我冷笑,看样子他真的非常生气,对我也生出几分怨气,两根修长冰凉的手指按上我颈侧动脉,随时都会按下去,唇齿间有寒光闪过,领口绿色蛇麟出没,他想做什么?报仇么?
其实都随便了,只要他能承受得起后果。
小张哥从舌底卷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一开口说话,我眼前的场景马上像水波一样往远方退去,一切都离我非常遥远,我的感官被铃声影响了,好在我对幻境一向有所抵抗,倒也不会因此失去神智。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像鬼在门外轻声细语哄我开门。
“刺穿血脉的伤口很小,角度诡异,用的是张家的放血锥,上面沾染了药物,会给神经造成不可逆的痛苦,而且流血不会停止,特意拖慢死亡进度,放大生前的痛苦,一般用来对付张家十恶不赦的叛徒。待血尽数放光,时间不会太短,在我们来之前,他早就凉透了呢!其实我本来觉得,瞒过族长刀同事这件事多少有些过分了,只是张化生欺负过你,还对族长心怀怨怼,这种渣滓死便死了,看到眼前这一幕,我忽然觉得,好像完全能理解你苦心孤诣毁掉张家的决心了。事已至此,除了杀光同事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呢,不怪你,怪我们,没看清有些人不是人,我非常,非常,愿意和你同谋,联手除掉他们,过后一劳永逸,张家还会是族长的张家。”
“不过一码归一码,在动手之前,你要不要跟我说点什么?我喜欢听实话,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可能不清楚,张海宁是我的学生,有他从前的三分行容,最是沉稳出色,从不显山露水,算是我非常在意的一个。他从不与任何人交恶,但也不亲近,总是习惯察言观色,但我知道他这个人生来心软,重情份,愿意默默托举别人,成全别人,这么多年都是家里最省心的那个,你说你拉他下水是不是有点缺德,是算准了他的性子,拿他的惨烈下场,大作你的锦绣文章?”
小张哥问我为何张海宁会在这里,我同样也想知道,论说他应是路过我九天之外一颗最遥远的地外小行星,只是擦肩过客,并没必要入局,要牺牲如何也轮不到他来。
我心中有愧,但无悔,当下无话可说,我并非神明,既然决意陨张家于覆局之下,帮小哥平逆诛叛,我就得允许路途上有牺牲,因果我来背,此方有罪,该当我身;我身有罪,无及彼方。
于是眼角余光睥睨,与小张哥阴沉的目光相撞,就这样无声僵持不下数秒。
结果他看笑了,指间锋利轻轻掠过我颈下伤疤,然后收起来。
“你真的很骄傲,狡辩的话一句都不肯讲,幸好我和你一样,足够聪明。说出口的话有可能弄虚作假,但压力之下本能的生理反应不会骗人,我相信这的确不在你的计划,他死了你也很意外,难过得心跳都要不堪负荷了。想开点吧,我放过你了,并不是你的错。”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安慰。”
麻木稍解,我抬起右手捂住伤疤。
他放开我,用力缠紧手臂绷带,然后往嘴里补充刀片,“接下来我将和你各走各的路,你有十秒钟的时间来说服我。”
我很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是和我一样对张家人大开杀戒,殊途同归,我心中没有一丝庆幸,只是默默脱下冲锋衣,拍进他怀里。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我也有错,我不推脱,你自去吧,我一旦成功,会来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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