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申时。
苏州府衙的后院里,顾慎坐在石榴树下发呆。石榴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有些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周文渊每天都会来一趟,告诉他最新的消息:账册已经送出,走的是八百里加急,预计三天能到京城;扬州那边,沈万林的人还在搜他,但苏州这边安全;德州那边,叶明派人去找周账房的儿子,还没有消息。
三天里,他什么事都没做,就是等。等着等着,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
周账房是为他死的。如果不是把那本账册交给他,周账房也许还能多活几天,也许能想办法逃出来。
但现在,他死了,死在自己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顾慎闭上眼,那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世子。”
他睁开眼,周文渊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笑意。
“人找到了。”
顾慎腾地站起来:“在哪儿?”
周文渊侧身,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出来。十八九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低着头,不敢看人。
顾慎认出他——赵栓柱。
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是你?”顾慎脱口而出。
赵栓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世子……我爹……”
顾慎脑子嗡的一声。周账房的儿子,竟然是赵栓柱?那个在火车站干活的年轻人,那个拿着工钱给爹买锄头的孝子,那个他见过好几次的朴实小伙——他的爹,就是那个把账册交给自己、然后被杀的人?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栓柱扑通跪下,泪流满面:“世子!我爹……我爹他怎么死的?谁杀的他?”
顾慎扶起他,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栓柱,”他哑着嗓子道,“你爹是被人害死的。那些人要抢他手里的东西,他不给,就被杀了。”
赵栓柱浑身发抖:“那些人是……是谁?”
顾慎沉默片刻,缓缓道:“沈万林的人。”
赵栓柱愣住。沈万林?那个江南首富?那个跟官府有来往的大商人?
他爹,一个账房,怎么会惹上那种人?
顾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栓柱,你爹把一样东西交给我。那东西很重要,能扳倒那些害他的人。他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赵栓柱手里。
赵栓柱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手在发抖。他翻了几页,看见上面有他爹的字迹,眼泪又涌出来。
“我爹……我爹他……”
顾慎按着他的肩:“栓柱,你爹是个好人。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这东西。现在,咱们得替他做完剩下的事。”
赵栓柱抬起头,看着顾慎。
“世子,我能做什么?”
顾慎看着他,忽然想起周账房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也有儿子。他在德州,在火车站干活。他说,世子是个好人。”
那个儿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跟我回京城。”顾慎道,“去给你爹讨个公道。”
赵栓柱重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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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苏州府衙正堂。
周文渊设了桌简单的宴席,给顾慎和赵栓柱送行。菜不多,但都是苏州的特色——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赵栓柱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顾慎给他夹菜,他就吃两口;给他倒酒,他就抿一下。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周文渊叹了口气,对顾慎道:“世子,这孩子遭了大罪。路上多照应。”
顾慎点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周文渊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们去码头。码头上有条官船,连夜送他们北上。
临上船前,周文渊把顾慎拉到一边,低声道:“世子,京城那边有消息。何文远的案子,快了。大理寺那边,已经把诚亲王的名字摆在他面前。他扛不住了,这两天就要招。”
顾慎眼睛一亮:“真的?”
周文渊点头:“真的。所以你们这一路要小心。沈万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要是让他们知道账册还在你们身上,一定会半路拦截。”
顾慎摸摸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看身边的赵栓柱。
“周大人放心,我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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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六日,卯时。
船行一夜,已经到了镇江地界。顾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纱。
赵栓柱从船舱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世子,”他忽然开口,“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顾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身上有刀伤,应该是被人杀的。他死之前,把账册藏了起来,没让那些人找到。”
赵栓柱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顾慎拍拍他的肩:“栓柱,你爹是条汉子。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这账册。咱们得替他活着,替他看着那些坏人被绳之以法。”
赵栓柱点点头,擦掉眼泪。
“世子,那些坏人,真能绳之以法吗?”
顾慎望着远处的江面,缓缓道:“能。”
赵栓柱又问:“那铁路呢?铁路还会修吗?工坊还会开吗?”
顾慎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修。开。不但要修,要开,还要修到江南来,开到苏州来。到时候,你爹的仇报了,日子也好了,你就在铁路上当个工头,把你爹的名字刻在车站的石碑上。”
赵栓柱愣住了。
“刻……刻石碑?”
顾慎点头:“对。所有为铁路出过力的人,名字都刻在上面。你爹虽然没亲手修铁路,但他用命保住了铁路的证据。他的名字,该刻上去。”
赵栓柱嘴唇哆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憋出一句:“世子,您……您是个好人。”
顾慎摇摇头,望着远处的江面。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让好人,有个好报。”
江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远处,一艘船正从下游驶来,船头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官船。
顾慎眯起眼,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头站着一个人,青衫布履,负手而立。
叶明。
顾慎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
他转身对赵栓柱道:“栓柱,咱们的帮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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