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亥时三刻。
扬州城东的小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慎摸着墙根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不知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点火折子,怕暴露行踪。
白天来过的路,夜里走起来完全不一样。他凭着记忆往前摸,拐了两个弯,终于看见那座小院的轮廓。
院里没有灯。黑漆漆的,死一般寂静。
顾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悄悄靠近院门,从门缝往里看。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能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快步走进去。
地上躺着的是周账房。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胸口一片暗红,已经凝固了。
顾慎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硬的,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在院里扫了一眼。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衣服杂物散了一地。有人在找什么——应该是那本账册。
他们找到了吗?
顾慎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还好好地贴着胸口。周账房给的是副本,正本已经送到京城了。但那些人不知道。
他正要离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影出现在巷口,手里都拿着刀。
顾慎心中一凛,闪身躲到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是那天在茶馆跟佟护卫见面的另一个人。
“人呢?”黑脸汉子问。
旁边一个瘦高个蹲下,看了看周账房的尸体,又摸了摸,站起身:“死了。”
“东西呢?”
“没找着。屋里都翻遍了,没有。”
黑脸汉子骂了一声,恶狠狠道:“搜他身上!”
瘦高个在周账房身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出来。
黑脸汉子脸色铁青:“他肯定把东西给别人了。那个姓顾的还在扬州,东西一定在他身上。追!”
几个人转身要走。顾慎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门后。只要他们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见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黑脸汉子一愣,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是客栈那边!”瘦高个惊道。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不管了,先回去。姓顾的跑不了!”
几个人匆匆离去。
顾慎从门后出来,看着那火光的方向——正是他住的那家客栈。沈万林的人找不到他,就烧了他的住处。
他握紧拳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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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运河渡口。
顾慎跑到渡口时,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夜航船,船工正在收拾缆绳,准备启航。
“船家!”他冲过去,“去苏州,多少钱?”
船工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顾慎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船工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招呼他上船。
船刚离岸,远处就传来马蹄声。几个人骑着马冲到渡口,四处张望。黑脸汉子跳下马,在岸边来回走着,死死盯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
顾慎坐在船舱里,透过缝隙看着岸边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长长吐了口气,靠在舱壁上。
船工在外面喊:“客官,坐稳了,要出运河了!”
船身一晃,驶入宽阔的江面。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凉丝丝的。
顾慎摸了摸怀里那本账册,还在。
周账房死了。他不知道周账房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只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在德州火车站干活。
那个年轻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爹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周账房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也有儿子。他在德州,在火车站干活。他说,世子是个好人。”
好人。
他算好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账房是因为他才死的。如果不是把那本账册交给他,周账房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他睁开眼,望着舱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你放心。”他喃喃道,“我会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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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日,卯时。
苏州城外,枫桥渡口。
船靠了岸。顾慎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天刚蒙蒙亮,渡口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收拾渔网。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穿着官服,面带微笑。
“是顾世子吧?”那人道,“本官苏州知府周文渊,奉旨接应。”
顾慎拱手:“周大人,多谢。”
周文渊摆摆手:“世子不必客气。请上车,先回府衙歇息。陛下有旨,让本官务必护世子周全。”
顾慎上了车。马车启动,往苏州城驶去。
车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露出江南水乡的景色。小桥,流水,人家,白墙黑瓦,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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