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辰时。
两艘官船在镇江江心相遇。船工抛出缆绳,将两船并在一起。叶明从对面船头跃过来,稳稳落在顾慎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先紧紧握了握手。
“叶兄,你怎么来了?”顾慎问。
叶明笑道:“陛下让我来接你。账册的事,京城已经知道了。何文远昨天全招了。”
顾慎眼睛一亮:“全招了?”
“全招了。”叶明点头,“包括跟诚亲王的往来,跟沈万林的勾结,还有派人炸铁路的事。一字不落,全写在了供状上。”
顾慎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叶明看向他身边的赵栓柱:“这位是?”
顾慎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周账房的儿子。在德州火车站干活的。”
叶明一愣,随即郑重地朝赵栓柱拱了拱手:“小兄弟,你爹是条汉子。我替他敬你。”
赵栓柱慌忙还礼,眼眶又红了。
叶明拍拍他的肩,对顾慎道:“让他进舱里歇着吧。咱们聊聊。”
顾慎点点头,让赵栓柱先进船舱。两人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诚亲王那边呢?”顾慎问。
叶明道:“陛下还没动他。但何文远的供状摆在那儿,佟护卫也被抓了,他想抵赖也抵不了。听说这两天闭门不出,称病不见客。”
顾慎冷笑一声:“称病?他倒是会躲。”
叶明摇头:“躲不掉的。陛下只是不想逼得太紧,给他留点体面。毕竟是亲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顾慎沉默片刻,忽然问:“沈万林呢?”
叶明脸色凝重起来:“这才是麻烦的。沈万林在江南经营三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何文远招了,但何文远只知道他送银子,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谁。账册上记的,也只是些往来数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跟炸铁路的事有关。”
顾慎皱眉:“周账房死了,死无对证。”
叶明点头:“所以,沈万林现在还是安全的。除非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两人沉默。
江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像在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顾慎忽然道:“叶兄,周账房死在我面前。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叶明看着他。
顾慎继续道:“他临死前跟我说,他有个儿子,在德州火车站干活。那孩子说,世子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现在那孩子就在舱里。他爹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叶明按着他的肩:“世子,这不是你的错。”
顾慎摇摇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想着,要不是为了送那本账册,周账房也许能多活几天。也许能想出办法逃出来。”
叶明沉默。
顾慎深吸一口气,望着江水:“所以,沈万林必须死。不是为国,是为周账房。”
叶明看着他,缓缓道:“那就让他死。”
两人对视,目光都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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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船舱里。
赵栓柱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碗饭,一动没动。顾慎端了碗汤过来,放在他面前。
“栓柱,吃点东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赵栓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世子,我爹的尸首……能找到吗?”
顾慎沉默了一下,道:“扬州那边,周大人会派人找。找到了,会送回德州安葬。”
赵栓柱点点头,端起碗,低头吃饭。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顾慎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叶明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场景,脚步顿了顿。他在对面坐下,轻声道:“栓柱,你爹把账册交给世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赵栓柱抬起头,看着他。
叶明道:“他说的话,世子告诉我了。他说,他有个儿子,在德州火车站干活。那孩子说,世子是个好人。”
赵栓柱愣住了。
叶明继续道:“你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账册交出来,是为了让那些坏人得到惩罚。他是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本账册。你要是天天哭,他在下面也不安心。”
赵栓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明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好好干活。将来铁路修好了,工坊开大了,你就在铁路上当工头,娶个媳妇,生个儿子,把你爹的故事讲给他听。这才是你爹想看到的。”
赵栓柱愣了很久,忽然重重地点头。
“叶大人,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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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江面上。
船继续北上。两岸的风景渐渐变化,江南的柔美慢慢褪去,江北的旷野展现在眼前。
顾慎和叶明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叶兄,”顾慎忽然道,“你说沈万林现在在干什么?”
叶明想了想:“应该是在想办法。他知道账册落到咱们手里了,也知道何文远招了。他不会坐以待毙。”
顾慎道:“他会怎么做?”
叶明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会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的证据都毁掉,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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