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丁怡又把沈念的手拉回去，红着眼眶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我就是舍不得小念，要是你和晏清能早点结婚就好了。”
沈念还没来得及接话，顾奶奶先嗔怪地瞪了苏丁怡一眼：
“孩子的事，你急什么，你忘了当年你和建桦建结婚，三媒六聘哪样少了？难道你啥都不想出就白得一个儿媳妇？”
苏丁怡急了，连忙摆手：“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转头看沈念：“那小念，苏姨回去先把彩礼备上，你什么时候想和晏清结婚，跟我说一声，我就给你拉来，提前拉也行！”
顾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别吓着孩子。”
沈念看看苏丁怡又看看顾奶奶，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耳朵尖倒是悄悄红了。
尽管再舍不得沈念一家，顾家还是回了城。
走的那天清晨，鸡场门口停了一辆县里派来的吉普车。
苏丁怡把那个小木箱往车后座上一搁，转身又跑回来抱了沈念一下。
这回没哭，只是把沈念的手握着，说了句“小念，等我们来接你”，然后一扭头钻进了车里。
顾爷爷和顾奶奶坐在后座上，顾奶奶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对沈念叮嘱几句，然后摆了摆手，顾爷爷冲她点了下头。
顾建桦最后一个上车，他把副驾驶的车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沈念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
转而又看向顾晏清，跟他说了句，“别给小念惹麻烦！”
然后又转头跟司机说了声“走吧”。
吉普车沿着土路往村外开，车屁股后头卷起一溜黄尘。
沈念站在村口，一直看到那辆绿皮吉普变成一个小绿点，最后连绿点也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问站在身后的顾晏清：“你咋不一起回城？”
顾晏清低下头看她：“你在哪我就在哪。”
沈念斜了他一眼，男人在恋爱上头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听听也就行了。
张三婶一群婶子在旁边对顾家的事议论了半天。
王婶儿忍不住凑过来：“小念，你跟顾家人熟，你知道他们在城里是做什么的不？”
沈念笑着摇摇头，没接话，转身往回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清还是很忙，早出晚归。
继顾家之后，沈玉兰夫妇也收到了平反的消息，那是一九七六年年底的事，离顾家回城还不到两个月。
沈玉兰拿到文件的那天下午，没有像苏丁怡那样哭。
她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振华站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在牛棚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面前是住了好几年的牛棚，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还漏风，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们留念的。
沈玉兰转过身，对周振华说了一句：“咱们回家吧。”
两人离开双溪大队的时候，沈玉兰拉着沈念的手，在村口站了好半天。
她从手腕上褪下来一个银镯子，往沈念手里塞。
沈念低头一看，那镯子年头应该不短了，镯面磨得锃亮，内侧刻着细细的花纹，上面还有沈玉兰名字的缩写。
“沈姨，这我不能要……”
“拿着。”
沈玉兰把她的手合上，镯子硌在沈念掌心里，凉丝丝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年轻时候我妈给我的。
你在这地方照顾了我们这么久，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沈念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银镯子，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套在了手腕上：
“行，那我收下了，沈姨，周叔，那就祝你们回城一路顺风。”
沈玉兰眼眶一红，伸手抱了她一下，转身上了车。
一九七七年，年前，王一鸣也收到了消息。
沈念正搁屋里看书吃烤红薯，手指头翻一页书，咬一口红薯。
沈念安拿着一张信从牛棚跑回家，后面跟着急忙慌的王一鸣。
“姐！王叔也收到了回城通知，但他不想回去！”
“嗯？王叔也收到了？”
沈念放下手里的书，接过他手里的信纸看了看，还真是王一鸣的回城通知，上头红戳盖得清清楚楚。
王一鸣在旁边站着，跟个犯错的小孩似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也不敢坐。
“姐，你快劝劝王叔，我劝他不听！”沈念安急得脸都红了。
“小念，我不走。”
王一鸣开口了，下巴微微扬起，像个闹脾气的老小孩：“反正谁劝我都不管用！我不走！”
沈念把信放桌上：“王叔你为啥不想回去？”
王一鸣看了沈念安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我不走，小安这孩子好学，脑子灵光，一点就通，我走了谁教他？别人教我不放心，反正我不走。”
沈念没接话，看向沈念安：“小安，你先出去，我跟王叔说。”
沈念安看了看王一鸣，又看了看沈念，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那姐，你好好劝劝王叔。”
沈念安出去把门带上了。王一鸣抢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小念你不用劝我……”
沈念打断他：“王叔，你得回去。”
王一鸣张嘴想反驳，沈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王叔，学医是一条很长的路，它不只是简单的学书本上的理论知识，真的要走这条路以后，没有引路人……”
沈念说了一堆，把学医的路子，将来的打算。小安的天分，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往王一鸣面前摆。
说到最后，王一鸣沉默了。
沈念看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
“小念之前跟我说，他特别喜欢跟你学习，他想有一个你这样的父亲，我正考虑要不要和你商量，让小安认你当干爸……”
“啥？”
王一鸣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念你说的这事是真的？不用商量，我愿意！”
他在屋里来回走：“不过这事先不着急，等我先回京市稳定了，安顿好了，再来办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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