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看着两人一脸紧张的样子，没推辞：
“行，你们明天带人过来跟着学。我明天正好要教我们大队的，你们过来，我一块儿教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马二亮咧着嘴一个劲感谢，青山大队长也松了口气。
带来的东西两人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回去，青山大队山走到门口，还在回头说“沈知青，麻烦了麻烦了”，差点绊在门槛上。
春忙快结束的时候，顾晏清才回来。
鸡场门口那条土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影，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好几天路没顾上换。
他在鸡舍门口站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里头看。
沈念正蹲在鸡棚里捡鸡蛋，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头，手指头从草窝里摸出一个温热的蛋，往筐里轻轻放。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鸡舍那道门，目光撞在一块儿。
顾晏清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灰。
她把鸡蛋筐往旁边挪了挪，朝顾晏清走过去，上下打量：“咋又瘦了？”
就几个字。
顾晏清悬了几个月的心，“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她的目光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亮亮的，落在他脸上，带着心疼，没有半分疏离。
“可以抱一下吗？”他问。
沈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你不嫌弃我手臭……”
话没说完，顾晏清就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胡说八道什么。”他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胳膊勒得死紧。
沈念笑着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顾晏清没听清，低头问她，她摇摇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材料递上去了。”顾晏清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接下来就是慢慢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顾晏清人是回来了，但还是三天两头不着大队。
经常天不亮就出了门，天擦黑或者半夜才从外头回来。
沈念知道他去了哪儿，也知道他在忙活什么，从不追问，只是每回他出门前往他包里塞些用空间泉水做的吃的。
秋收快结束的时候，顾家平反的文件终于下来了。
那天下午，顾晏清从镇上骑着自行车一路跑回的鸡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撕开了，里头的纸被他捏得有些皱。
到了鸡场门口，自行车都来不及停好，扔在地上就往院里跑。
“阿念！阿念！爷！奶！”
沈念正和苏丁怡在林子里赶鸡回鸡圈，听见顾晏清的声音，以为出了啥事，赶紧从林子里跑出来。
苏丁怡边跑边喊：“出啥事了？出啥事了？”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拿着赶鸡的竹竿。
跑出林子，见顾爷爷顾奶奶和顾建桦都在院子里，顾晏清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沈念一看他那表情，心里就有了猜测，步子反而慢下来了。
“妈是好消息！”
人都到齐了，顾晏清才把文件里的信封抽出来，展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
苏丁怡听完他念的内容，愣在原地，惊讶的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沈念。
沈念冲她点了点头：“苏姨，你没听错，顾家平反了！”
“平反了？”
苏丁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蹲下身，把脸埋在掌心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顾建桦站在她旁边，伸手想去把她扶起来，他的眼眶也已经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爷爷和顾奶奶并排坐在一条长条凳，两位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顾晏清走过去，在顾爷爷面前蹲下来，把那张纸放在他的面前。
顾爷爷伸出的手有些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内容，翻来覆去的看。
从下放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活着，等到顾家平反的这一天。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了又摸，手指头在红彤彤的公章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顾奶奶，别过头去，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顾家平反的消息很快传遍双溪大队，因为顾家要回京市了。
牛棚另外几个都来恭喜他们，苏丁怡和沈玉兰又抱着哭了一场。两人哭完了又互相拿袖子给对方擦脸，谁也没嫌谁丢人。
苏丁怡开始收拾东西，其实这里属于他们私人的物件并不多，住了这些年，真正能带走的东西一个小木箱就能装完。
但她从早收拾到晚，拿起一样东西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箱子开了合合了开，总也收拾不完。
她在收拾衣服时，翻出沈念之前给他们做的几件衣服，棉袄、夹袄、单褂，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密实实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叠着叠着手就停了，抱着衣服蹲在炕边，肩膀一抖一抖地又哭了起来。
当天晚上沈念过来，苏丁怡拉着她的手不放。
“小念，你带小安他们跟我们一起回京市吧。”
下午刚哭完，她眼睛还肿着，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淌了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我舍不得你们几个，你带着他们一起回京市，几个小的也能上好学校。”
“苏姨。”
沈念拍拍她的手，把语气放得很缓：“我现在走不了，鸡场还一大摊子事，你和爷爷奶奶先去，说不定过两年我就去京市了。”
顾奶奶在旁边坐下了，把沈念的手从苏丁怡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丁怡，咱们回京市还有一堆事得处理。那些占咱家房子的，拿了咱家东西的，背后捅刀子的，都等着咱们回去一个一个收拾。
等把那些腌臜事都料理干净了，再来接小念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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