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尚有外人在侧,陈院使只简略向温以缇说明大致情由,余下内情便不再多言。
温以缇亦十分识趣,没有追问,顺势转了话头,谈起旁的事。
黄龙府的养济院打理得井然有序,此地身为府城本就占了地利,官府方面也未曾多加刁难。
养济院收容安置流民,本就替官府分担了不少压力,故而一应事务都十分配合。
二人闲谈片刻,说起院中现下的运作状况、收容人数、钱粮储备诸事,末了温以缇才缓缓开口。
“我观府养济院收容的百姓,身上境况,与别处伤残流民大有不同。”
陈院使闻言长叹一声:“大人所言极是,这正是下官打算向您禀报的。”
她接着解释:“别处养济院收容的,多是肢体残缺、生活难以自理之人。黄龙府却不一样,府城内富庶世家众多,寻常百姓家底也略有余裕,肢体残障者便不是府院安置的重心。
我早已将这类人分流至下辖各县的养济院安置。如今府城养济院里您所见之人,大多是先天带病、自出生便体弱难愈的。”
陈院使扫了一旁的四花等人一眼,转头向温以缇沉声回话:“大人有所不知,收容院中这些先天之人,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温以缇静静望着她继续细说:“换作别处,这般先天有异的孩童,多半难以活过襁褓之年,有的还会被家人狠心舍弃。能顺利长大的,要么是家中长辈心善不忍,要么便是家底殷实,方能供养。可长年照料这类孩子负担极重,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支撑。
自府城养济院设立,我便留心此事,主动接纳这批人。其中大半,亲人、族亲早已亡故,无人照拂,总不能任由他们流落饿死。仅有一小部分来自富庶之家。我院收容并非无偿,会向其家中收取相应供养资费。也正因这份进项,府城养济院钱粮储备向来充足,时常还能调拨银钱,接济下辖各县分院。”
温以缇含笑颔首,颇为赞许。
这陈院使心思活络,处置办法十分周全。
陈院使又徐徐道:“院中收容之人品类繁杂,有面容异于常人、体弱难养的愚儿,有肤发皆白的天老白,还有身患胎血症、胎偻等。方才大人巡院,想来也都瞧见了。”
温以缇微微点头,陈院使口中的愚儿,便是现代所说的唐氏综合症。
天老白对应白化病,胎血症即血友病;胎偻则是侏儒类基因病症。其余废疾泛指各类先天遗传、先天发育缺陷病症。
放在物资充裕、人人温饱的现代,福利院中收容的多是这类先天有疾之人。
可眼下乃是大庆朝,寻常寒门百姓根本无力抚育先天异状孩童,多半早早夭折,这也是她一路巡查下来,别处养济院极少见到这类人的缘由。
黄龙府这般,着实出乎温以缇意料。
从前翻阅其府城卷宗,对此并无详细记载,想来彼时陈院使尚在筹谋规划。
短短数月,院内诸事已然条理分明,还摸索出一套稳妥可行的安置法子。
便是接纳富庶人家的先天病童。
大户人家舍不得遗弃骨肉,可家中留着这样的孩子,既有损家门名声,孩童平日也无同龄玩伴。
若是送入养济院,周遭皆是境遇相同之人,纵然要多出一笔供养银钱,各家也心甘情愿。
这笔资费充盈库储,足以兜底照料院内其余孤苦残疾之人,保障他们衣食无忧。
见温以缇凝眸望向自己,陈院使又接着解释:“大人,大庆境内身患先天疾症之人不计其数,只是大多难以活到成年。黄龙府能留住这么多,全靠此地得天独厚。
下官推行这套规制时,也曾遭不少非议,旁人都觉得钱粮该优先用在别处流民身上。可下官始终觉得,无论身患何种病症,皆是大庆子民。只要子民需要庇护,养济院便该一视同仁伸出援手,不能以出身、病症划分高低贵贱。
倘若连收容孤寡残弱的养济院,都要权衡人的价值区别对待,那这衙门设立的本意,便荡然无存了。”
陈院使话音落下,一旁随行女官皆欲言又止,怕她说的太多惹温大人不喜。
陈院使却目光坦荡,从容直视温以缇。
温以缇闻言豁然展颜,由衷赞道:“说得极好,陈院使。当初将你调任黄龙府,是我做得最妥当的决断,你做得十分出色,往后便依你这套规制行事。”
她又转头看向一众随行女官:“你们都该多向陈大人看齐。北上巡查各处养济院至今,唯有黄龙府一处令我满心赞许。
我赞许的从不是院内规整有序、打理周全,而是你们揣着养济院设立之初那份本心。只要这份仁善之心不变,纵使物资窘迫,养济院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
黄龙府随行女官相视一笑,齐齐向温以缇深深行礼:“下官谨记温寺卿教诲。”
一旁的崔氏、温以柔与温舒旁观此番对话,心中翻涌着复杂心绪。
既有由衷的自豪骄傲,亦生出几分共情世人的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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