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率先按捺不住,开口赞叹:“缇儿,你方才说得极好。陈院使亦是难得的有才之人,这般看来,我们从前对养济院实在了解得太过浅薄。”
温以柔跟着颔首附和:“可不是。京城虽也设有养济院,众人只知它能为女子撑腰,却鲜少有人记得它设立的根本初衷。京中权贵富庶云集,自然很难体会底层百姓的难处。”
温以缇轻轻点头,语气沉了几分:“正因如此,我每月都会命人将各地典型事例整理汇总,录入言官邸报。
眼下阅览邸报的人尚且不多,但我盼着终有一日这些内容能广为流传,让京城、江南富庶之地的世人,看清大庆各地真实的民生百态。”
说罢,她转头看向陈院使,轻声问道:“院使,你收容这些先天有疾之人,可曾与本地医者探讨过他们身上的病症?”
陈院使闻言颔首,回身朝身后一位副院使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那副院使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快步折返,陈院使接过递至温以缇面前。
“温大人请看。府城诸位医者知晓我院收容先天疾症之人,时常前来义诊相助,这些便是历次诊查留下的记录。”
陈院使话音微沉,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只是诊治结果并不乐观。医籍中虽记载过这类先天胎疾,可唯有自襁褓之时便持续调治,方能稍稍改善身形心智;余下大半孩童,往往撑不到成年便会夭折。
就算寻得对症良方,寻常人家也无力承担药材开销,每月药资便要近百两白银,绝非普通百姓能够负担。以上便是众医者共同诊察后得出的结论。”
温以缇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静听陈院使叙说。
这是她推行养济院规制以来,见过记录最为详尽、分类清晰、照料安排也最为周全的案卷。
卷宗末尾,登记着院内三十一名先天身患胎疾之人的详细履历。
令温以缇颇为惊诧的是,其中两人年岁远超常人预期。一名胎痴愚儿,如今已三十有余;另一名天老白,更是年近四十。
这般先天重症之人,若生在普通人家,能安然活到这般岁数,实在匪夷所思。
她逐行细看,心中渐渐了然。
那位天老白确是出身寻常百姓家,而那名胎痴之人,则来自乡绅地主之家,家底殷实,也正因家中财力充足,才得以安稳抚育至而立之年。
见温以缇对这些先天胎疾格外上心,陈院使顿时来了兴致,索性敞开了话匣子,与她细细探讨起来。
“大人,下官还有一桩发现。”她眼神诚恳,认真说道,“不管是肢体残缺,还是这类内里胎中带疾的隐症,并非全然无救。
这段时日我日日派人盯守记录,摸索出不少调理的法子。有些人通过固定作息、清淡食补、静心静养,再辅以适度舒缓的活动,身心状态都有明显好转,对一部分人尤为奏效。”
温以缇听得眸光发亮,眼底满是赞许:“没想到陈院使竟有这般细致的见识,果真曾研习过医理,心思通透。”
陈院使连忙摆手,带着几分谦逊:“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粗浅摸索。若是尤大人尚在,手握尤家传世医籍,定然能针对这些先天顽疾,调理得更为稳妥对症。”
“说起此事,”温以缇微微轻叹,“我当初便向陛下上奏,提议在各处养济院常设医所,只可惜当初被驳回了。”
陈院使闻言,脸上难掩一抹失落。
温以缇见状又正色道:“无妨,一次驳回算不得什么,我自会屡屡上奏,力争成事。你顾虑得没错,这些皆是大庆子民。我朝想要民心归聚、长治久安,便不能舍弃任何一人。
这类先天顽疾,便是我大庆有待攻克的难题。这些卷宗我会命人完整誊抄一份,带回京城,寻一种医者一同研讨诊治之法。”
听闻此话,陈院使双目骤然亮起,满心欣喜,当即起身郑重一揖:“下官替院中所有苦命百姓,谢过温大人!”
温以缇语气温和却坚定:“陈院使不必如此,这本就是你我身负的职责。”
话音落下,温以缇想起前世现代社会里,针对这类先天遗传病的系统养护、康复调理之法,便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从日常养护、饮食禁忌、心智引导,到适度的康复锻炼、情绪安抚,一一细致述说。
陈院使越听越是震动,眼中光亮愈盛,全然顾不上身旁一众随行之人。
她急忙取来纸笔,笔尖飞速落纸,字字句句认真誊写。
一人倾囊相授、一人潜心笔录,低声探讨、互相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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