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二说的向前看，其实有很多含义。
其中就有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但我这人犟，脑子一根筋，非想让他说个明白。
“老吴李瞎子的，话你信吗？”
吴老二咂咂嘴，放下茶碗。
“信不信的，看你怎么想。”
他把目光投向帐篷外深邃的夜空：“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就跟你在古玩市场看物件一样。你看一个瓷瓶子，站正面看，是个光溜圆润的摆设，站侧面看，可能就瞅见一道不显眼的冲线，趴底下看，兴许还能找到个工匠留下的暗记。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你站在不同的地儿，看到的就是不一样。”
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继续说道：“李瞎子说的那个夹缝，那个不同的层面，兴许就是让咱们换个地儿去看昆仑山。咱们平常站的地儿，看到的是石头是雪是山沟子。可要是……咱们能站在那个夹缝里，或者用那夹缝里的眼睛去看，看到的可能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这就是虚和实。”
我追问：“虚和实？”
“对喽。”
吴老二点点头：“咱们摸得着，看得见的，是实，那些摸不着，看不见，但又能感觉到，甚至能影响实的东西，可能就是虚，就像……就像这风。”
他指了指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哨音的冷风：“你看不见它长啥样，但你能感觉到它冷，能听见它响，能看见它吹动旗子，你说它不存在吗？李瞎子说的感觉，第六感，没准儿就是去感受那些平常看不见的风，找那风吹来的方向，或者……风眼所在的地方。”
他这番用古玩行和日常现象做的比喻，比李瞎子纯粹的玄学描述更让我好理解一些。
确实，有些东西无法用常规手段观测，但它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哑巴谷生物那不合常理的甲壳，神眠之地雾傀和金色晶体那诡异的能量，不正是某种虚的力量作用于实的表现吗？
“那…昆仑圣墟到底是什么？”
我把心里最大的疑问抛了出来，这个问题我不止问过李瞎子一次，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只说里边可能有神仙留下来的东西或者长生不老药。
吴老二沉默了，帐篷里其他人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静静地听着。
连八爷也停下来梳理羽毛，黑豆眼望了过来。
“说不清。”
吴老二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老子倒腾了大半辈子明器，也听过不少玄乎的传说。昆仑这地方，在咱们的老话本里，那是西王母住的地儿，是神仙洞府，是万山之祖，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也有吃人的妖怪和凶险的弱水。传到后来，说什么的都有，但甭管传的多邪乎，有一点可能是真的，那地方肯定有东西，而且那东西不一般。”
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八爷忽然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我的肩膀上，难得没有嘎嘎乱叫，而是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开口道：“臭小子，老吴这话在理儿，圣墟是啥？对你们人来说，就是个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掉牙传说。”
它顿了顿，鸟喙微微开合，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传说这玩意儿，就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千百年，可能早就没了原来的形状，可它之所以还在，那是因为底下有根有凭据。昆仑圣墟这传说能传这么久，牵扯这么多神神鬼鬼，帝王将相，那就说明，他底下肯定有点真东西。这真东西可能跟你们想的长生不老，神仙宝贝完全不是一回事，也可能就是个……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能量异常点，或者古代某个高等文明留下的垃圾站，观察哨也说不定。”
“垃圾站？”
包子虽然不在，但我想象得到他如果听到会是什么表情。
“比喻！懂不懂比喻！”
八爷用翅膀拍了拍我的脑袋：“爷的意思是，别管它本来是个啥，既然存在，还被惦记了这么久，找到它，看清他到底是啥，这事儿本身的意义，可能就比里面有没有宝贝更重要。至少，能让你们这些整天瞎琢磨的人，对老祖宗留下的谜题，有个交代。也能让像李瞎子，秦岳那种心里长草的人，死个明白。”
八爷这番话，虽然还是带着它特有的粗粝和调侃，却意外的深刻。
是啊，我们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寻找昆仑圣墟，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初可能是受秦岳所托，或是被李瞎子引导，又或是被那传说中的秘宝所吸引。
但走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超乎想象的事情，见识了这片土地隐藏的诡异和神秘之后，那个到底是什么的疑问，已经压过了对具体宝物的贪婪。
找到它，看清它，理解它，这个目标本身，就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哪怕最终发现他只是个古代垃圾站，那也意味着我们解开了千古谜团的一角，触碰到了隐藏在历史尘埃和自然自然伟力之下的，另一个层面的真实。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思索。
“所以。”
我缓缓开口，总结着今晚的谈话：“李瞎子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开固有的认知，用感觉去捕捉那些常规手段发现不了的虚的线索。老吴的意思是，换个角度看世界，虚实相依。八爷的意思是，不管圣墟是啥，找到它，弄明白它，就是意义所在。”
丁一点点头：“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归结起来，便是要我们心无挂碍，灵台清明，以最本真的感知去接触这片土地最深层的秘密。我辈习武之人，也讲究拳无意，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寻找圣墟，或许亦需此种心境。”
沈昭棠轻声说：“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不仅要对抗外部的危险，还要与自己的惯性思维和认知局限作斗争。”
“没错。”
闫川睁开眼，接口道：“咱们这支队伍，各有各的能耐，也各有各的感觉，到时候，怎么把大家这些零碎的感觉拼凑起来，找到那条对的路，才是关键。”
吴老二打了个哈欠：“行了，玄的虚的扯半天，该睡了。记住咯，感觉归感觉，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脚踩在实地上，眼睛望着虚处，手里攥着家伙，心里绷着弦儿，这才是咱们这行的保命之道。”
他这话糙理不糙，把玄虚的讨论又拉回了现实。
大家也不再多说什么，各自钻进睡袋，准备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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