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年,苏云烟后来回忆起来,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字迹还在,但顺序乱了,有些页黏在一起,有些页已经看不清了。
她记得的,不是完整的时间线,而是一些画面。
画面一:重庆,一九三八年春。
她们从那个小村子出发,走了两个月,才到了重庆。一路上经过了好多地方,名字她记不全了。只记得路很难走,山很高,雨下个不停。平安发了一次高烧,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炭,春兰吓得直哭。苏云烟找不到医生,只能把毛巾浸了冷水,一遍一遍敷在平安额头上。敷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沈先生坐在门槛上,一夜没睡,手里攥着那把小手枪,眼睛红红的。
到了重庆,她们住进了一栋半山腰的旧房子。房子很小,两间屋子,外面有个窄窄的阳台,能看到嘉陵江。江水在冬天是灰绿色的,在夏天是浑浊的黄色,不管什么颜色,都流得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赶它。
沈先生被编入了新的部队,还是营长,但管的人比原来少了一半。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带回来一袋米,有时候带回来一块肉,有时候带回来一身伤。苏云烟学会了用草药敷伤口,学会了在米缸见底的时候把一捧米煮成一锅稀粥,学会了在防空警报响的时候抱着平安钻进防空洞,在黑暗里听着头顶的爆炸声,一下一下数,等它停。
画面二:一九三九年夏,防空洞。
那天警报响了三回。第一次在上午,第二次在下午,第三次在半夜。第三次的时候,苏云烟已经睡下了,警报一响,她抱起平安就往防空洞跑。春兰在后面跟着,拖鞋跑掉了一只,没敢回去捡。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念佛,有人在骂娘,有个女人一直在小声哭,哭得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苏云烟靠着湿冷的洞壁,把平安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捂住她的耳朵。平安已经习惯了,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像一只小动物。
爆炸声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洞顶有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有人喊了一声“塌了”,人群一阵骚动,然后有人大声说“没塌,别吵”,骚动又慢慢平息了。
苏云烟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她在想沈先生。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会不会也在某个防空洞里,或者在某条战壕里,或者在某栋正在燃烧的建筑里?
她睁开眼睛,看到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在无声地念着什么。苏云烟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才认出她念的是——“南无阿弥陀佛”。
她想,这个城市里的人,大概都在念着什么东西。有人念佛,有人念死去的亲人,有人念远方的爱人。她念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但她不会念出声。
画面三:一九四〇年冬,阳台。
那天下了一场罕见的雪。重庆很少下雪,更少下这么大的雪。苏云烟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落在嘉陵江上,落进去就不见了。江面上有几条船,船夫撑着篙,像几根针在灰白色的布上慢慢移动。
沈先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他才三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
“云烟。”
“嗯。”
“仗打完了,你想去哪里?”
苏云烟想了想。“我想去看看海。”
“海?”
“嗯。我没见过海。”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好。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海。”
苏云烟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看起来很硬,像刀刻的。但他说“我带你去看海”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柔软。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确定“仗打完了”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画面四:一九四一年春,江边。
那天沈先生难得有一天假。他带苏云烟去江边走走。平安已经三岁多了,会跑会跳,在江边的石阶上蹦来蹦去,春兰在后面追着她,喊“慢点慢点”。
沈先生和苏云烟走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云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嫁给我,你会是什么样?”
苏云烟想了想。“大概会嫁给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每天洗衣做饭,老了以后坐在门口晒太阳。”
“你觉得那样好,还是现在这样好?”
苏云烟停下脚步,看着他。江风吹起他的军装下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里。
“现在这样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样,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她顿了顿,“普通人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不知道自己和谁在过了。”
沈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接近于“认领”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茫茫人海里找了很多年,忽然找到了一个他一直在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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