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手不是凉的。是温的。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橘红色。平安在前面跑,春兰在后面追,笑声像铃铛一样散在风里。苏云烟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先生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下,仗还要打很久。”
苏云烟看着他。她当然知道历史。珍珠港事件之后,抗日战争还要打将近四年。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在民国世界的第四年了。她不知道系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这个测试,她只知道,每一天醒来,她都以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但每一天都不是。
她开始害怕一件事——不是怕测试不结束,而是怕测试结束了,她不知道怎么离开。
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碾过去。沈先生升了团长,又升了旅长。他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头发白得越来越多。平安上了幼儿园,学会了唱儿歌,每天回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小陀螺。春兰长成了大姑娘,有人来说媒,她红着脸说“我不嫁,我要伺候太太一辈子”。
苏云烟学会了做很多事。学会了腌咸菜,学会了纳鞋底,学会了在没米下锅的时候用红薯和南瓜填饱三个人的肚子。她的手变得粗糙了,指甲里总带着洗不掉的泥。她的脸上多了几道细纹,眼角那颗痣还在,但周围多了一些晒斑。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时候,有时候会认不出自己。
她想起真实的自己——十八岁,文科状元,被调剂到外语系,脑子里有一个任务系统。那些东西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得见但摸不着。
她开始怀疑,也许那才是梦。也许她本来就是沈云烟,本来就是沈先生的姨太太,本来就是平安的母亲。也许那个叫苏云烟的女孩,那个有任务系统、有脑电波测试、有华国高层的世界,只是她在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幻觉。
这个念头吓到了她。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那天重庆很热,热得像蒸笼。苏云烟在屋里摇着蒲扇,平安趴在地上画房子,春兰在厨房里做饭。收音机开着,里面的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
然后京剧停了。
一个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带着颤抖:“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胜利了。”
苏云烟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平安抬起头:“妈妈,怎么了?”
春兰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瞪得大大的。“太太,您听到了吗?太太——”
苏云烟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到收音机前,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喇叭。那个声音还在说,说东京湾,说密苏里号,说投降书。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胜利了。
打了八年的仗,结束了。
她忽然哭了。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春兰也哭了,平安被吓到了,也跟着哭。三个女人在屋子里哭成一团。
沈先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苏云烟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结束了。”她说。
“结束了。”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军装上有硝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苏云烟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战鼓,像马蹄,像这些年每一个她等他回家的夜晚。
“云烟。”
“嗯。”
“我们赢了。”
“嗯。”
“我们可以去看海了。”
苏云烟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该走了。
那天晚上,平安和春兰都睡了。苏云烟和沈先生坐在阳台上,看着嘉陵江。江面上有灯,是庆祝胜利的船,挂着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串流动的糖葫芦。
“先生。”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苏云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先生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我知道。”他说。
苏云烟愣住了。“你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看着江面上的灯,“你看人的眼神,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说话的方式,你做事的方式,你遇到事情的反应——都不像。”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他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你是你。”
苏云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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