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面上走了很久。
苏云烟不知道多久。时间在炮火和哭声里变得很奇怪,有时候一分钟像一个时辰,有时候一个时辰像一眨眼。她只记得江风很冷,冷到骨头缝里,怀里的平安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春兰靠在船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哭过,在船离开码头的时候,苏云烟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先生真的不来了”。苏云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那是一个苏云烟不认识的地方,没有码头,只有一片 muddy的滩涂。人们从船上跳下去,踩着泥水往上走。有人摔倒了,没人去扶。大家都急着离开江边,好像江对岸的那座城市已经不是城市,而是一个正在倒塌的坟墓。
苏云烟抱着平安,拉着春兰,跟着人群往前走。她没有方向,不知道去哪,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的人会被后面的人踩倒,会被恐惧追上,会被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问住——你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死?
她走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从大路变成小路,从小路变成田埂。周围的庄稼都枯了,没有人收。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丢弃的包袱、打碎的陶罐、一只鞋。人的鞋,大人的,孩子的,落单的,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
春兰走不动了。她蹲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太太,我不行了。”
“起来。”苏云烟说。
“我真的不行了,太太,您别管我了,您带着平安走吧——”
苏云烟把平安放在春兰怀里,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
“春兰,你看着我。”
春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先生把你交给我了。”苏云烟说,“我要把你带回去。你听懂了吗?带回去。所以他来的时候,能看到你。看到我们都好好的。”
春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站起来了。
她们又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是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都空着。苏云烟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
她生了火,热了粥,三个人分了。平安不会吃粥,苏云烟用布蘸了米汤喂她。小家伙饿坏了,吮得滋滋响。
春兰吃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哭了。
“太太,先生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不会。”苏云烟说。
“您怎么知道?”
苏云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沈先生是她唯一的锚点。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为什么要扮演一个民国的小妾,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时代里挣扎求生。
她想起了系统。立场测试。
她想,也许这就是测试的意义。把你扔进一个绝境,给你一个人,让你去爱他,然后让你在爱和信仰之间做选择。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她的信仰是什么?她是快穿者吗?她不知道。系统从来没有明确告诉过她。她只知道自己是苏云烟,一个被调剂到外语系的文科状元,一个脑子里装着奇怪声音的人,一个被华国高层选中做实验的人。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小妾。
在真实世界里,她是一个被测试的对象。
在哪个世界里,她都不是她自己。
那个晚上,苏云烟没有睡。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想着沈先生。想他的手,粗糙的、冰凉的、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想他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说“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的那个声音。想他的眼睛,疲惫的、恐惧的、愤怒的、认命的又不认命的那双眼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这不是真的。这是测试。这是假的。
但她的心跳告诉她,这些话她已经不相信了。
她们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苏云烟在村口的水井边洗平安的尿布,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她抬起头,看到一队军人从田埂上走过来。灰黄色的军装,破旧的绑腿,扛着枪,低着头,像一群被大雨淋过的羊。
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湿淋淋的尿布。
队伍里有人看到了她,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营长!这儿有人!”
队伍分开,一个人从后面走上来。
苏云烟看到了他。
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军装上全是灰,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胡子长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但那个走路的姿势没变——很快,很利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
他看到她,停下来。
两个人在村口的水井边对视。
春兰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沈先生,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沈先生走过来,走到苏云烟面前,站住。
“你还活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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