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什么事拱着,像玉婆婆养的那只橘猫,天不亮就用脑袋顶门,拱啊拱的,把门拱开一条缝,挤进来,跳到床上,拿爪子拍你的脸。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亮。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泥人。泥人还站在那里,硬邦邦的,凉凉的,胳膊一长一短。她又摸了摸旁边那枚木头戒指——昨晚她摘下来放在泥人旁边,想着今天去领证,戴不戴都行,但又觉得不戴着不踏实。
她坐起来,拿起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转了一下,还是有点大,但不会掉。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南市的九月,地板不凉,温温的,和那拉村的泥地不一样。那拉村的泥地,早晨踩上去是凉的,到了中午就烫脚,太阳晒了一整天,傍晚踩上去像踩在灶台上。
她去浴室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她拿冷水拍了拍脸,拍了拍眼睛,又拿梳子把头发梳顺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恍惚,像是在梦里没完全醒过来。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穿什么去领证?这是个问题。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有裙子,有衬衫,有牛仔裤,有西装裤。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头从衣架上滑过去,像念归摸那些泥人,摸了一遍又一遍,拿不定主意要哪一个。
最后她选了那件蓝布衣裳。
不是因为它好看——它确实不好看,蓝得土气,针脚歪歪扭扭,袖口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槐花汁印子。但她觉得今天应该穿它。这件衣裳是她在那拉村的槐树下缝的,一针一针缝了好几天,缝的时候念归在旁边追猫,玉婆婆在灶房里熬粥,高槿之坐在她旁边刻木头。衣裳上的每一根线都缝着那几天的日子,缝着槐花的香,缝着阳光的温度。
她穿上衣裳,对着镜子看了看。袖口那块黄印子很明显,像一块胎记。她摸了摸那块印子,没觉得不好看,反而觉得踏实——那是那拉村留给她的记号,洗不掉的,像一枚印章,盖在她身上,证明她去过那里,在那里坐过,在那里等过,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缝过一个人的影子。
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看了看最后一行字——“他明天回来了。我们去领证。这次真的去了。”——然后她把信纸叠好,放回包里。她把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了三遍:身份证在,户口本在,那枚木头戒指在手指上戴着,泥人在床头柜上站着。她想了想,又把那把干槐花从包里拿出来,换了一个小袋子装着,重新放回去。她要把那拉村的香味带在身上,今天是个大日子,应该带着。
她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热烘烘的空气,远远近近的喇叭声。但她觉得今天的空气不一样,今天的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是槐花的甜,是别的什么甜,说不清楚,像是糖化在水里,看不见,喝一口就知道。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她看了它好几遍,没有新消息。高槿之说今天的飞机回来,她查过航班,上午十点半到南市。现在才七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她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三个半小时。
她想起在那拉村的时候,等一个人不需要看时间。太阳升到槐树顶上了,就该做饭了;太阳落到山后面了,就该收衣裳了。时间不是数字,是光和影,是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是猫的瞳孔从细变圆。现在她坐在南市的公寓里,对面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她心慌。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喝了一口,没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登机了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变成“已读”。她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十秒钟,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省略号——他在打字。
“刚到机场,在办登机。昨晚改签了,原来的航班取消了,改到中午十二点半的,下午三点到。”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十二点半,下午三点。不是十点半了,是下午三点。她算了算,还有八个小时。
“怎么取消了?”
“说是天气原因。花都这边在下雨,早上的航班都取消了。”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南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的意思。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光线软塌塌的,像没睡醒。
“南市是晴天。”她回了一条。
“那就好。到了给你消息。”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三个半小时变成了八个小时,她准备了一早晨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一半。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八个小时而已。四年半都等了,不差这八个小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