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念归时回南市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玉婆婆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槐花粥,非要许兮若喝了再走。粥是早上熬的,稠稠的,放了好几勺红糖,甜得发腻。许兮若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了,玉婆婆就瞪了她一眼,把碗接过去,自己喝了。
“路上小心。”她说,就这四个字,多的没有。
念归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两个泥人,已经干了,硬了,颜色变成了土褐色。他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许兮若,把那个大的递给她。
“给你。你带着。想我们了就看看。”
许兮若接过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腿一粗一细。但她把它包在手帕里,放进包里,放在那封信旁边。
“我会好好带着的。”她说。
念归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站在院门口,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橘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卷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看许兮若,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走吧走吧,又不是不回来。
秀芬也来了,端着一罐子咸菜,塞进许兮若的包里。“路上吃。南市买不到这个味儿。”
陈望生站在后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高槿之的布包接过来,帮他拎到村口。一路走,一路没说话。到了村口,他把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
“有空再来。”
“会的。”
陈望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下次来,把那个证带来给我们看看。”
高槿之笑了。“一定。”
陈望生没再回头,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槐树后面。
许兮若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疏疏的,剩最后几串,在风里摇着,像在挥手。地上铺了一层白,被太阳晒得发干,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纸上。
她转过身,上了车。车是秀芬男人开的三轮摩托,突突突的,声音大得盖过了一切。她坐在后座上,高槿之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庄稼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她回过头,看见念归还站在院门口,小小的,远远的,像一粒芝麻。他的手举着,在挥。她看不见他的手,但知道他还在挥。
车拐了个弯,那拉村不见了。
她转回头,靠在高槿之肩膀上。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了一嘴。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脸上的泪,凉凉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大概是那粒芝麻消失的时候。
高槿之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南市,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家里的灯还是那盏灯,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盆绿萝。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陌生。地板太硬了,墙壁太白,空气里没有槐花香,没有柴火烟的味道。橘猫不在了,玉婆婆不在了,念归不在了。没有人在门槛上坐着等她,没有人给她端一碗槐花粥。
她把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高槿之从厨房出来,端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累了?”
“有点。”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在那拉村喝的是井水,凉凉的,但不冰,带着一股泥土的甜味。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市的空气是热的,闷闷的,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槐花。天是橘红色的,被城市的灯映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高槿之的父亲打来电话。
许兮若在浴室里洗脸,听见高槿之在客厅里接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她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什么项目?”他问。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又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
她擦干脸,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在那拉村看远处山峦的表情一模一样。
“怎么了?”她问。
“花都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说,“我爸让我过去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
她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不紧,松松的,像在握一只容易碎的鸟。
“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小问题,但听语气不像。可能要一阵子。”
她点了点头。他们在那拉村的月光下说好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领证。现在他要去花都,不知道去多久。结婚证的事,又要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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