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在退。
褐色的滩涂裸露出来,布满细小的孔洞,像一片刚刚停止呼吸的肺叶。远处,红树林的根茎虬结在一起,沉默地指向天空。空气里是盐、淤泥和某种深水植物腐败后的甜腥气。
Shirley独自坐在一段朽坏的木栈桥尽头,脚下是缓慢蠕动的水流。短信、编号十七干涩的讲述、陶瓷片里那些混沌的嘶鸣……所有这些碎片,此刻都被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缓慢的涨落熨烫着,沉入一种更庞大、更原始的节奏里。
她需要把这种节奏抓住,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海风立刻过来抢夺纸页。她用左手压住,右手拿着铅笔。
这一次,她没有构筑复杂的隐喻。面对这片真正吞没秘密的大海,她需要更直接的词句,像潮水打磨过的卵石。而且,她需要用英文。英文对她而言,一直是一种安全的距离。它不像母语,每个字都连着血脉与沉重的期望;英文是后天习得的鞘,让她可以冷静地雕刻最滚烫的感受,而不被灼伤。在这里,在异国的海边,面对一段用日文书写的黑暗历史,英文成了她唯一的、中立的叙述场。
她写下第一行,很轻:
Tide goes out, leaves its quiet on the sand.
(潮水退去,把寂静留在沙上。)
停了一下。海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她接着写:
What's buried here won't wash away with time.
(埋在这里的,不会随时间流走。)
It breathes with the moon, a slow, deep rhyme.
(它随月亮呼吸,一种缓慢、深沉的诗韵。)
Rhyme(诗韵)。这个词让她想起了五七五的节奏。但她没有直接写出来。让它藏在“slow, deep”的节奏里就好。
There's a boy who dreams in water, clear and cold.
(有个男孩梦见水,清澈冰冷。)
He hears the voices that the currents hold.
(他听见水流承载的那些声音。)
We're all connected by this ancient sea.
(我们都被这古老的海洋连接。)
A shared, dark memory.
(一份共享的黑暗记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风似乎小了些。她看着“shared, dark memory”(共享的黑暗记忆)。这或许就是“回声”的本质——被强行制造、继而困住的集体创伤碎片,在时间里持续散发信号。
纸上的句子很短,空隙很多。像沙滩上的足迹,断续,但指向明确。她觉得还可以更干净些。她翻过一页,重新写。把两句合成一句,把形容词拿掉一些。最后,纸上留下了这样几行:
Tide brings the silence, tide takes the sound.
(潮带来寂静,潮带走声响。)
Secrets are buried in the salty ground.
(秘密埋在咸涩的土壤。)
Moon pulls the water, a never-ending sway.
(月亮牵引海水,无尽的摇荡。)
Echoes of yesterday won't fade away.
(昨日的回声,不会淡忘。)
A child dreams deep where the lost things lie.
(一个孩子沉睡,梦见失落之物所在。)
He sees their shadows with his inner eye.
(他用内在的眼,看见他们的影子。)
We're linked by the deep, by the stories untold.
(我们被深海联结,被未言说的故事。)
The water's memory, brave and cold.
(水的记忆,勇敢而冰冷。)
她读了一遍。它们排列在一起,被那种缓慢的、两行一韵的节奏推动着,生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童谣般的力量。童谣。这个词让她心头一凛。那些“回声”,最初是否也来自一些简单、破碎的童谣?在极致的恐惧中,意识退化成的某种最原始的节奏?
她合上本子。够了。这些词已经承载了她此刻感受到的全部重量:海的漠然、历史的淤积、无辜者的感应、以及那种无形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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