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元翘与阮明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皇后脸上那抹得体的笑意才缓缓沉了下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青瓷茶盏摔在金砖上,“啪”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茶汤溅开一片,洇湿了织锦地毯的边缘。
殿中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声音都不敢出。青姑姑见状,忙使了个眼色,领着众人齐齐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声响。
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偏头看了皇后一眼,竟也不曾追究她失仪之过,只沉声叹道:“好歹也是朕的胞弟,你便留几分颜面罢,他是拎不清,可如今朕不是已经下了和离的旨意了?”
十年来,秦王夫妻二人日渐疏远,皇后也因此与他数次起了争执。皇帝不是没有察觉,可罪魁祸首毕竟是太后,既为人子,又怎能拂逆母亲的意?况且,若是秦王自己不愿,也无人能逼着他与赵氏诞下那一子。
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是覆水难收,偏偏秦王似幡然醒悟一般,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日日痴缠,这才惹得皇后不喜,连一向性格和善,从不与人交恶的北海郡君薛氏都动了怒。
一场小宴最后以此收场,皇帝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他们一个是他一母同胞,从小亲厚的弟弟,一个是结发多年的妻子,背后还牵扯到母后,事情早已缠成乱麻,不是他想理清便能做到的。
皇后面上的怒色不由敛了几分,语气却仍带着几分怨怼:“陛下与太后都心疼秦王,处处护着,偏帮得不成样子,又可曾想过令仪的苦?她自小随父亲在京中长大,与秦王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数十年感情,竟因区区一个赵氏分崩离析,究竟是因为那个孩子,还是因为秦王待她之心早已不复当初?十年委屈,令仪处处隐忍,竟就落得个残害庶子的罪名,若不是元氏机缘巧合救下,还不知如今是何等光景!如今令仪要和离归家,秦王却纠缠不休,陛下还纵着他胡来,难道就不怕帝师大人上书陈情,斥责您是非不分?”
皇帝无话可说,只默然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薛令仪便是北海郡君的名讳,其父薛景行乃当朝帝师,品行高洁,官居中书侍郎,兼任太子太傅,是皇帝最敬重的师长。
皇帝敬重薛景行,自然不敢对自己的老师做什么,何况,在此事上,他也确实对薛家有所亏欠。这些年老师从不曾因家中私事对他提过要求,可若薛景行真要为女儿讨个公道,他也只能受着。
见皇帝沉默不语,皇后也没再继续追究,只道:“令仪三日后离京,陛下若真心放她归家,便约束好秦王。否则,只怕最后伤了师生情分。”
皇帝闻言,沉默良久,也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此事。
?
事发突然,眼下这般情形,秦王府自然是不必去了。
阮明彦与元翘二人一路沉默着出了留香苑,穿过御园,走过回廊,直至重明门外,才见墨书、姜颂年、青黛等人已在马车旁等候。
墨书牵着马缰,姜颂年与青黛候在一旁,原先捧的盒子早已安放妥当。见二人神色凝重地行来,姜颂年不由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多问,只默默上前,替元翘掀起了车帘。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响。直到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元翘才总算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日的神色终于舒缓下来。她偏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阮明彦,试探着低声问道:“殿下,方才……究竟是怎么了?”
阮明彦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茫然,显然是真的没注意到席间发生了何事,不由带了几分无奈之色,低声道:“光顾着用膳了?”
元翘被说中,有些羞赧地红了脸,伸手轻轻扯了扯阮明彦的衣角,轻声道:“殿下不要取笑妾身。”
阮明彦低头看了一眼她扯着自己衣角的手,心头那点郁结不由散了几分。他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整个拢住,似有些难以启齿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皇叔如今才知道错,到底是迟了。”
方才席间,秦王一直对北海郡君示好。先是频频举杯敬酒,又吩咐宫人将自己案上的菜肴送到郡君席上。北海郡君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后来索性连眼皮也不抬了。秦王却似看不懂脸色一般,越发殷勤,最后竟亲自起身,端着一盅汤羹走到北海郡君席前,要为她布菜。北海郡君这才彻底恼了,搁下筷子,冷了脸色,才有了后来那番起身离席的动静。
元翘回想起北海郡君与秦王一前一后离开的场景,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她见阮明彦言语间颇有几分不赞同之意,便试探着问道:“那殿下觉得,单论情之一事,秦王此人如何?”
阮明彦垂眸看她,眸色幽深,定定地望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直等到元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收回手时,他才添了几分力道握紧了她的手,压低声道:“昭昭,孤若心仪一人,便是死,也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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