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想忽视都难。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殿门处，元翘也随之抬眸望去。
那道修长的身影已跨入了殿中，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俊朗，一身绛紫色团窠锦袍，腰束玉带，身量高大，面上带着几分疏朗笑意，正是秦王。
阮明彦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已站起身，待秦王行至殿中时，便微微躬身，拱手道：“侄儿见过皇叔。”
元翘也跟着站起来，行礼道：“妾元氏，见过秦王大王。”
秦王脚步一顿，看向阮明彦，摆了摆手，道：“太子不必多礼。”目光掠过阮明彦身侧的元翘，也略抬手，道了句“免礼”，并未多言。
秦王于殿中站定，朝上首处的皇帝躬身，行礼道：“见过皇兄。”又转向皇后，“皇嫂安好。”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对他此番插科打诨非要让人添上一席的举动，也不好当众说什么，只淡淡道：“来了便坐罢。”
倒是一贯会维系表面功夫的皇后，难得没有给出好脸色。她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懒得理会，显然是对这位宠妾灭妻、害得挚友错付半生的秦王，心中积怨颇深。
秦王也不尴尬，直起身来，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向北海郡君的方向。他微微颔首，语气较之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郡君也在，叨扰了。”
这般做派，倒似谁不知道他今日来意似的。
北海郡君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来，面上带着一丝疏离冷意，只点了点头，并未开口，便重新垂了眼帘。
元翘低垂眉眼，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不禁觉得他这是自作自受，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秦王仿佛浑然不觉这片刻的微妙，从容地走向那新添的席案，撩袍落座，自有宫人上前为他添茶布盏，动作利落而无声。
皇帝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开膳罢。”
他话音刚落，候在一旁的尚食局典膳便轻轻击掌，示意宫人传膳。
等候在外的宫女鱼贯而入，皆手捧食盒，步履轻盈，依次将一道道膳馐摆上各人面前的桌案。动作齐整，只有碗碟轻轻落在桌面上的细碎碰撞声。
冷盘先上，寓意极好的五生盘五色纷呈，薄如蝉翼的金齑玉脍码放齐整，还有清脆爽口的春笋拌鸡丝、酸甜的蜜渍樱桃、咸香的鹿脯、清淡的芹芽拌香干。
六道冷盘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皇帝执箸，先夹了一片金齑玉脍，蘸了金齑酱料送入口中，微微颔首。众人这才跟着动筷。
元翘是席间位分最低的，可一应菜肴与旁人竟无不同，也无人要她侍膳。如此待遇，反倒让她心中有些发紧，暗自不安。她不过是一个承徽，何德何能与帝后同案而食、共享同样的肴馔？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莫要多思生乱，便也执起了银箸。
侍膳宫女将肴馔依次为她添置到面前的小碟中方便取用，每一样都取少许，元翘便小口小口慢慢品尝，不敢失了仪态。
此时，热馔也呈上来了，先是驼蹄羹，汤汁浓稠，胶质丰富，入口即化；然后是遍地锦装鳖，甲鱼裙边肥厚鲜美，令人赞不绝口；接着是清蒸鲥鱼，整鱼卧于青瓷盘中，鱼身上覆着姜丝与葱段，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侍膳宫女挑了最肥美的鱼腹放在小瓷碟里，元翘将鱼肉送入口中，不由微微眯起了眼。肉质细嫩，鲜美至极，几乎不需咀嚼便化在舌尖。
她不由感慨，御厨的手艺依旧如此出众，从前在宫宴上便觉得极佳，如今再吃到，还是喜欢得紧。
随后呈上来的鹅脯炙外焦里嫩，葵菜羹滑润清口，炸豆腐圆子外酥里嫩，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元翘渐渐松快了几分，举手投足也自然许多。
男席已斟了桑落酒，元翘这儿便是一壶蔗浆。主食也是御黄王母饭，她虽不敢多用，可菜肴实在美味，还是忍不住用了大半碗。
宴席过半，上了一道以鸭肉、鸭血为主料，加入豆腐、木耳、笋片等食材，文火煨制而成的“鸭花汤”，汤色清亮，清口解腻，将方才的油腻涤荡了几分。
汤品上过，四名内侍便抬着一只巨大的银盘步入殿中。盘上卧着一只烤至金黄的整羊，以青枝绿叶点缀，焦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大殿。
这便是今日的压轴菜，红羊枝杖。
一名侍膳女官当场执匕首分割，动作干脆利落，刀锋过处，骨肉分离。她手法娴熟，顷刻间便将炙烤嫩羊肉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在碟中，分至各席。
侍膳宫女接了，为元翘挑了两片最嫩的，搁在碟中，那羊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边缘泛着诱人的焦褐色。
她夹起一片送入口中，只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肉汁在口中迸开，让人连吃两片犹觉不够。
如此美味在前，元翘渐渐专注用膳，再没分出心思来留意殿中的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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