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苑殿后是一道曲折回廊,廊下碧水潺潺,几株垂柳抽了新芽,柔软的枝条轻轻拂着水面,荡开层层涟漪,漾碎了倒映在水中的天光云影。
回廊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六角凉亭,亭中悬着竹帘遮阴,内里设了石凳石桌,桌上已备了茶点。
阮明彦随手从宫人手中接过鱼食,又让人不许近前打扰,这才引着元翘往前走。行至廊道中央一处特意围出来的台子,他停了步子,将那盒鱼食递给元翘。
“此处可投喂锦鲤。”阮明彦轻声道,“他们不敢靠近,此处没有外人,你不必太过拘谨。”
元翘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那些宫人皆背对此处,不敢踏上回廊,心中稍安,这才转身接过了阮明彦手中的鱼食,从盒中抓了一把洒进水中。
早在瞧见有人靠近时,那群被喂养惯了的锦鲤便已聚拢过来,此刻见有吃食,更是争先恐后地拥来,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面下翻涌涌动,水花四溅,煞是热闹。
元翘瞧着觉得很是讨喜,唇角渐渐扬起一抹弧度,又洒了一把下去。
阮明彦没看满池锦鲤,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她面上那抹温柔浅笑勾得移不开眼。
他知道,自入了宫,元翘便一直提心吊胆,尤其在凤仪宫见过母后之后,更是心神不宁。她什么也不说,可他却无法装作看不出来。
她心思向来浅,遇着事,便遮掩不住。方才他被父皇留在两仪殿议政,她独自在凤仪宫时,定是受了委屈的。当着他的面,母后都明里暗里说她伺候不周,想挑出错处;他不在时,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阮明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母后的话,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元翘微微一怔,偏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敛,看得阮明彦心头一颤,到嘴边的话竟顿了一顿,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些话,你听过便罢,她性子一贯如此,并非刻意刁难。”
元翘不知他为何忽然同她说这些,可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身份与皇后置气,正想点头,却听他道:“你是孤的人,只要有孤在一日,便会护着你一日,莫怕。”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不容置疑,也无需辩驳。
元翘怔怔地望着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水中的锦鲤,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点鼻音。
阮明彦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也明白她又在逃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继续投喂鱼食。
那群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元翘心中却没了方才的松快。
她要在太子府站稳,想要阮明彦的宠爱,如今皆如愿了,可阮明彦却似乎不是在做戏,不是在利用她。
若只是做戏,他怎会做到如此地步?他的悉心呵护不是假的,他看自己的眼神也不是。
元翘沉默着,一点点投喂鱼儿。
最后一把鱼食撒下,盒子空了,正殿方向也恰好传来了宫人的声音:“太子殿下,承徽,陛下和皇后、北海郡君已经到了。”
“走罢。”阮明彦接过空盒子,率先往殿内走去,元翘顺从地抬步跟上,低垂眉眼,规规矩矩,仿佛方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阮明彦将空盒递给迎上来的内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内,透过纱制屏风,瞥见北海郡君下首处尚空着一席。他记得原先那处并未设桌案,便顺口问了一句:“可是还有何人未至?”
那小内侍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禀太子殿下,是秦王听闻陛下与皇后在此设宴,这才吩咐添了一席。”
他说得委婉,可知晓北海郡君和秦王之间那些恩恩怨怨的二人皆是一怔,这是和离圣旨下了,事情已成定局,还不肯甘心?竟然借着这个机会又追来了。
元翘皱了皱眉,只觉得心头有些不适。
若真如此在意,那从前怎不珍惜?如今劳燕分飞才纠缠不清,枉为丈夫。
察觉元翘一瞬间的不悦,转身时,阮明彦不着痕迹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带着她入了正殿,压低声音提醒道:“旁人之事,不可插手。”
秦王行事再如何,那也是他与北海郡君的旧事。且不说他们身为后辈,不好评判长辈的行止;待会儿便是真发生了什么,那二人到底是十余年的夫妻,其中的纠葛,不是旁人可以置喙的。
元翘微微颔首,敛了神色,落后半步,跟在阮明彦身侧。
殿内,三人已然落座。
皇帝端坐于上首,神色淡然,正端着茶盏与皇后说着什么。皇后坐在他右侧的席案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低声回应,一副帝后和谐的景象。
北海郡君则坐在皇后下首,手中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正低头看扇面上的绣样,姿态闲适,偶尔搭上一两句话,仿佛并未留意到不远处多添的那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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