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许今犹豫,莫流芳也不遮掩:“我刚到洗香台,怎么着也要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实不相瞒,制墨我不行,但我却能为真正想制墨的人争取到该得的奖赏。”
她含笑望着许今:“当然,你的墨方也不是白给,我会按照洗香台最高等的墨师给你月例,你不妨考虑考虑。”
“无需考虑。”许今笑着道:“既然莫掌事把话说到明处,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在这里一共研制了五个墨方,除去最后这一个还没有看到效果,其余四个你看上哪个,我回去即刻写来给你。”
“这就说定了。”莫流芳爽朗一笑:“日后你只管安心研制凝香墨,要用到什么墨具,需要什么墨料,我来安排就是。”
“多谢莫掌事。”许今真心道谢。
若是莫流芳当真能够说话算数,那后面一个月倒真是可以心无旁骛地研制凝香墨方了。
两人说好,许今当即便将莫流芳要用的墨方写了下来。
送走许今,莫流芳便去旁边屋子找王画眉。敲了好一阵门,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门一打开,王画眉面色苍白,神情带着一丝戒备看着她。
“王姑娘。”莫流芳问:“我可以进来吗?”
王画眉侧了侧身让她进屋。
莫流芳一进了屋,王画眉便默默掩上门。她有些虚弱的靠在门上,声音略显沙哑,“你放心,我会很快离开这里。”
莫流芳默了默,才道:“陆蝉殁了,我断然也不能将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是陆蝉后事尚且没有料理清楚,你一走了之,难道让她死后都没有个安身之地?”
王画眉红着眼圈:“人死如灯灭,安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莫流芳凝视她良久,微微叹了口气,“你收拾一下,现在与我一起去义庄。”
陆蝉与莫流芳一起长大,就算没有血缘牵绊,但这么些年的朝夕相伴,莫流芳不忍心陆蝉死后连个像样点的安身之地都没有。
王画眉只是安静地洗了把脸,便与莫流芳一起走了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依旧穿着墨工的青衫,只是手里拿着一顶帷帽,等出了洗香台用。
洗香台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两人上了车,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各自想着心事。
到了义庄下车,莫流芳拿了银子打点看守,让他帮着买一副好点的棺木,再找一块好点的墓地,安葬陆蝉。
看守得了银子,这才
这才去看陆蝉最后一眼。
陆蝉还算安详,只是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样子,莫流芳依旧湿了眼眶,“你还说等我们以后一起养老,没想到你居然先走了。不过这样也好,落得清净了。”
王画眉在一旁低着头垂泪。
莫流芳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这才对王画眉道:“去看看她,也让她走的安心。”
王画眉咬着唇忍着泪,从头上拔下木梳将陆蝉的头发梳理整齐,又为她将身上的衣裳整理一遍,这才与莫流芳一起出了义庄。
耽搁了一个时辰,刚才还是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两人刚上车走了没有多久,滴滴答答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莫流芳将车帘放了下来,本就不宽的车内越发有些沉闷逼仄。
沉默着走了一段,莫流芳突然道:“陆蝉究竟为何而死?”
王画眉抬起眼。
“陆蝉绝对不会害怕许今墨技不如她便做出诬陷许今的事。”昏暗的马车内,莫流芳眼睛很亮,“她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定然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知晓。”
王画眉垂下眼,双手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不会说。”莫流芳道:“她也不想让我知道。”
王画眉红着眼圈,神情凄然痛苦中带着不甘。
“我不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马车摇摇晃晃,雨声中,莫流芳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但她既然想要护着你,我便也不会为难你。”
“今日来送她一场,当是全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但你若是想要我做的更多,那便是不可能了。”莫流芳望着车帘上的流苏,那流苏跟着马车的节奏轻轻摇晃,让人有些眼晕。
“莫掌事,”王画眉的声音干涩沙哑,“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莫流芳道:“这是我与陆蝉的事,等会你便下车,不用回洗香台了。”
莫流芳让车夫将马车停在最热闹的西市。
“王姑娘便在这里下车吧,我们就此别过。”她道。
王画眉扶着厢壁起身,经过陆蝉之死,又挨了洛尘一脚,她比前几日更虚弱。
但所有的计划随着姑姑死去已经不能顺利进行下去,要想复仇,恐怕要重新另想法子。
她望了莫流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马车一点不迟疑地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集市尽头。
下过一场雨,天气骤然冷下来,王画眉将帷帽戴上,仍旧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了家,没有了姑姑,现在连暂时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她抬起头,隔着纱帘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人潮涌涌中,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不管去哪里,姑姑想让她活着,她便会努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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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王画眉离开的人,是许今。
毕竟陆蝉的死多多少少与她相关,而且陆蝉死那日,她也从王画眉身上闻到了自己做的墨香味,所以这几日她便格外注意些。
以往王画眉虽然也很少出来,但不会一直几日见不到,但这次,王画眉三五日都没有出门。
许今便特意绕到她住的屋子,这才发现,那间屋子已经落了锁。
王画眉如同一滴水,随着陆蝉的离去悄然蒸发消失。她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去了哪里,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许今敢肯定陆蝉的死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但人已经走了,便绝对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更何况,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做墨。
洗香台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做墨中缓缓流逝,一晃眼便过了半旬。
许今小心翼翼将那块用梅花雪和的墨从草木灰中取了出来。等一点点刷干净那墨上的草木灰,许今的笑容渐渐凝固在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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