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遇春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从西苑出来时,那道牌子已经稳稳揣在怀里。
代价是往后三个月,每月他得陪着安阳吃两日素。
西苑的斋菜,他是躲不掉了。
安阳骂他没出息,说自打成了亲,整日围着媳妇转,活像条离了水的鱼,眼瞅着就要蔫在岸上。
宁遇春也不恼,笑嘻嘻凑过去。
“娘骂得对。”他道,“到底还是娘懂我。”
御书房。
德全回御书房时,额头上还带着汗。
殿门一关,他便快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找着了。”
皇帝抬起头。
“在哪儿?”
“祭台西边的物料库。”德全压低声音,“混在明日要用的香炭里。奴才没敢碰,也没敢多看,只借着找玉扣,让人挪了两只箱子。”
皇帝放下手里的祭礼仪程。
“有人看见?”
“守库的两个小太监都在。”德全道,“不过他们只当奴才真在找东西。那几箱货,原样放着,封条也没动。”
皇帝沉默片刻。
“先别动。”
德全愣了。
“别动?”
“嗯。”
“可明日便是祭典。”
“朕知道。”
德全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御案上那份仪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
“陛下这是打算……黑吃黑?”
皇帝抄起手边的折子便砸过去。
德全忙往旁边一闪。
“奴才说错了!”
“最近都学了些什么浑话?”
“外头听来的。”
“你一个御前大总管,好的不学,尽学这些。”
德全把折子捡起来,恭恭敬敬放回案上。
“那叫……将计就计?”
皇帝瞥他一眼。
“这还像句人话。”
德全笑了两声,很快又正色。
“东西若不动,明日真炸了怎么办?”
皇帝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
“把里面的东西换掉。”
“全换?”
“留一点。”
皇帝道:“声响要有,火光也要有。否则幕后的人一眼便知道出了岔子。”
德全听明白了。
“抽掉大半,换成寻常炭料?”
“嗯。”
“奴才这就去找军器监的人。”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陛下。”
“又怎么了?”
“若是换过以后,不响了呢?”
皇帝没说话。
德全等了一会儿。
又小声道:“少一点,兴许伤不着人。可少到什么程度还能响,这一晚上……也未必试得准。”
皇帝盯着他。
德全立刻低头。
“奴才多嘴。”
御书房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明日天不亮,祭典便要开始,只剩几个时辰。
皇帝看着祭礼仪程上“纪氏奉香”几个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过了片刻。
“传钦天监。”
德全抬头。
“现在?”
皇帝看他。
德全立刻转身。
“奴才这就去。”
钦天监监正进宫时,连官帽都戴歪了。
他跪下行礼。
还没等皇帝开口,便先苦着脸道:“陛下,老臣先说一句。明日便是祭典,仪程都定了,您可千万别再叫老臣临时编什么天象。”
皇帝看着他。
“朕还没说呢。”
“陛下深夜传臣,十次有九次,都不是好事。”
德全站在旁边,没忍住咳了一声。
皇帝把黑火的事简单说了。
钦天监听完,脸上的困意没了。
“黑火?还混在祭典的香炭里?”
“嗯。”
钦天监沉默片刻。
“那陛下叫臣来,是想让臣明日说……此火乃祥瑞?”
皇帝脸一沉。
“朕还没昏庸到那个地步。”
钦天监松了口气。
“那便好。”
“朕要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既不惊动幕后的人,又要护住纪氏。”
钦天监一听,头更疼了。
“陛下,这不是算命,这是救命。”
“你不是说她命格能定盘?”
“定盘是定盘,刀枪不入是刀枪不入。”钦天监振振有词,“陛下自己造出来的祥瑞,如今倒回头问臣要真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僵。
紧接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说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慢慢软下去。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在袖子里,含糊不清。
“……老臣多嘴了,多嘴了。”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晌,那声音又从地上闷闷地飘出来。
“可……可老臣说的,也不是假话。”
他这话一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趴在地上又添了一句。
“况且老臣先前……私底下也是说过的,纪氏今年命中本有一道血光,只是过得去,不伤根本。”
皇帝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说过?”
钦天监一顿,额头还贴在地上,声音更小了。
“老臣……心里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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