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账册有股霉味。
不是纸霉。
是粮食捂过头以后那种酸潮味,掺着烟灰,钻进鼻子里,像有人把一口旧缸扣在桌上。
沈知禾坐在桌边,面前摊着秋收账。
朱建国在旁边一支接一支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刘保田抱着算盘站在墙边,眼睛不敢往账本上落。
沈知禾拿铅笔点了点第一行。
“入库小麦一千八百六十斤。”
朱建国立刻说:“对。”
“工分折粮,按这个数,应该是一千五百四十斤。”
刘保田小声道:“差三百二十斤。”
朱建国瞪他。
“我耳朵没聋。”
刘保田缩了缩脖子。
沈知禾翻下一页。
“这里写,第四生产小组补记工分七百六。”
朱建国凑近。
“哪个?”
沈知禾把账册转过去。
“赵大海家名下。”
朱建国的脸立刻沉了。
“娘的,又是赵家?”
沈知禾没接话。她拿出灰皮本,把数字重新誊了一遍。
刘保田看着她笔尖,忍不住问:“沈知青,你咋不骂?”
沈知禾抬眼。
“骂能把粮食骂回来?”
刘保田噎住。
朱建国把烟头按在破碗里。
“你接着看。”
沈知禾点头。
“赵大海家今年秋收出工记录,二十六天。”
“嗯。”
“工分记了四十一天。”
朱建国脸皮一抽。
刘保田赶紧翻出出勤本。
“这、这不是我记的。这个是赵二狗他三叔交上来的。”
朱建国骂了一半,又想起在大队部,硬生生吞回去。
“他三叔都瘸了两年,还能交账?”
刘保田小声:“他说替组里送。”
沈知禾又圈了一笔。
“还有这个。”
朱建国凑过去。
“王癞子?”
“嗯。出工十二天,记二十八天。”
“他秋收那阵不是在赵家帮忙盖猪圈?”
“所以他给大队割的是空气。”
刘保田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朱建国回头。
“你还笑?”
刘保田立刻绷住。
“我不笑。”
沈知禾翻账很快。
她不急着定谁的罪。
只是把每笔不对的地方圈出来,旁边写上对应页码,出勤本第几页,仓库签收单第几行,粮食入库章哪天盖的。
朱建国越看,脸越黑。
“这些年他们就这么糊弄?”
刘保田小声:“以前也查,就是……查到半截,组长说忙,过阵子再补。”
朱建国拍桌。
“谁说的?”
刘保田低头。
“赵大海他爹。”
屋里静了一下。
赵家被血型报告砸得抬不起头以后,家里人是消停了。
可消停不等于手干净。
沈知禾把铅笔放下。
“朱叔。”
“哎。”
“这不是一年账。”
朱建国的烟杆停在半空。
“你啥意思?”
“今年的账能差三百二十斤,说明他们知道哪个口子能塞数。”
她把旧账册往前推。
“往前查。”
朱建国盯着那本旧账,手背青筋绷起来。
刘保田脸都白了。
“还、还查?”
沈知禾看他。
“你怕?”
刘保田立刻摇头。
“不怕。”
朱建国冷笑。
“你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刘保田低头看自己腿,赶紧按住。
“我就是站久了。”
沈知禾说:“先查三年。”
朱建国吸了口气。
“三年?”
“太少?”
“不少。”朱建国搓了把脸,“娘的,三年够我把赵家祖坟刨一遍。”
沈知禾把圈好的账页压平。
“别刨坟。”
朱建国一愣。
沈知禾说:“刨账。”
刘保田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朱建国在屋里来回走。
“要是这些数真都是赵家虚报的,咋办?”
“按大队规矩办。”
“扣粮?”
“追回多分粮。工分作废。公示。”
朱建国停住。
“公示?”
沈知禾点头。
“他们当年抢我房子,不就是靠人多嘴大?”
她把圈好的账页合上。
“这回让账本说话。”
朱建国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问:“你以前干过会计?”
沈知禾把铅笔削尖。
“没有。”
“那你这账扒得比刘保田还顺。”
刘保田苦着脸。
“队长,别拿我比。”
沈知禾说:“我扒过沈守成的药房账。”
她抬眼。
“大队的账比那个简单。”
屋里安静下来。
朱建国的脸色从难看变成别扭。他摸了摸后脑勺。
“行。”
沈知禾看他。
“什么行?”
朱建国把秋收账推到她面前。
“以后大队的账,你帮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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