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昇是在第二日黄昏被接入宫的。
没有明召,高成遣了两名老内侍,带着太医署的药箱和一辆青帷小车,从永宁坊侧门进去。对外只说圣人念旧,问归朝将领病体,顺道让太医诊看。
王仲昇称病闭门已有数月。
可他不像病人。
他只是怕。
去年陷入敌营,归朝后若不能把“陷贼”洗干净,等着他的便是御史台的弹劾、兵部的弃用,甚至一纸罪名。后来他上奏指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沈昭死了,他活了。
活得还算不错。
圣人给了闲职,程元振给了好处,元衡的人也曾来安抚。王仲昇便顺势称病,说自己陷敌日久,旧伤未愈,不堪再入军中。长安人多半懂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称病,是身子坏了。
有些人称病,是知道自己该躲。
老内侍进门时,王仲昇正坐在廊下,看仆役给鹦鹉添水。听见宫中来人,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妻子低声道:“圣人念旧,是好事。”
王仲昇没有答,他望着那辆青帷小车,像望着一口棺材。
老内侍上前行礼:“王将军,圣人念将军旧劳,召入宫中问疾。”
王仲昇喉咙发紧。
“旧劳……”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老臣还有什么旧劳。”
没人接这句话。
车帘垂下,永宁坊的暮色被挡在外面。车轮转动时,王仲昇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毯子。
他知道,圣人不会无缘无故想起他。
案子才过去半年多。
许多纸还没旧,许多血也还没冷。
那时他敢写那封奏报,敢说沈昭坐视他陷敌,敢说山南东道军府与敌有约,是因为他需要活。
他只好把自己的活路,修成别人的死路。
更何况,那时有人告诉他:“沈昭功高难制,圣人早有疑心。你只要照实说,朝廷自然会替你做主。”
照实说。
这三个字,他后来想起过很多次。
什么是实?
永安七年八月,他确实与贼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
他确实被围数月。
他确实遣人向襄阳求援。
沈昭确实没有及时救。
山南东道护漕军确实被调开。
粮路确实乱过。
沈昭确实说过朝廷不知襄阳艰难。
这些都是真的。
可这些真的东西,被人排在一起,便成了另一件事。
成了沈昭与敌合谋。
王仲昇闭上眼。
车入宫门时,轮声变得沉闷,像碾过乱葬岗上散落一地的白骨。
紫宸殿没有设大阵仗。
圣人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侧殿。
殿中只留高成和两名内侍,连起居舍人都不在。灯火不算亮,帘幕垂着,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烛焰微微一晃。
王仲昇被扶进来,跪下时膝盖发软:“臣王仲昇,叩见圣人。”
圣人看着他。
数月不见,王仲昇胖了一些。宽袍遮着身形,脸上却没有真正久病之人的枯败。只是眼底发虚,额角冒汗。
一个在富贵里藏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从锦被里拖到寒风中。
圣人道:“坐。”
内侍搬来矮榻,王仲昇不敢坐实,只沾了半边。
圣人没有立刻问沈昭。
他问:“病了多久?”
王仲昇低声道:“回圣人,自陷敌归来后,便常觉旧伤作痛。”
“旧伤作痛,还能养鹦鹉?”
王仲昇脸色一白。
高成垂着眼,像没听见。
圣人看着案上的一卷旧纸。
那不是王仲昇当年的原奏,而是刑部案牍中的摘抄。
圣人伸手点了点。
“永安八年,你陷敌归来,上奏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你还记得吗?”
王仲昇嘴唇动了动。
“记得。”
“方才还说自己旧伤缠身,记性倒还好。”
王仲昇闭了闭眼。
“此事……不敢忘。”
“不敢忘,还是忘不掉?”
王仲昇没有答。
圣人也不急。
侧殿里很静。
过了许久,王仲昇才低声道:“忘不掉。”
圣人道:“那便说。”
王仲昇抬起头,他看见圣人坐在灯下,面目被光影分成两半。
那不是他数月前在御前见过的圣人了。
帝王看人,像看棋。
有时也像看死人。
王仲昇喉咙发干:“永安七年八月,臣与贼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贼军围城数月,粮道断绝,军中杀马充食。臣数遣人向襄阳求援,沈昭顾望不前。等到永安八年元月,山南东道兵马终于出动时,申州已破,臣已为贼所虏。”
圣人道:“沈昭后来出兵了?”
“出了。”
“既然出兵,何以断定他与敌合谋?”
王仲昇手指颤了一下:“臣……臣当年是这样听说的。”
“听谁说?”
王仲昇脸上血色尽失。
圣人道:“王仲昇,朕今日不问你听过什么。朕问你,你亲眼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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