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昇喉头滚动:“臣亲眼看见……援军未至。”
“还有呢?”
“粮未至。”
“还有呢?”
“臣被围数月,等不到襄阳救兵。”
“还有呢?”
王仲昇说不下去了。
圣人看着他:“你亲眼看见沈昭与敌往来了吗?”
王仲昇浑身一抖:“没有。”
“你亲耳听见沈昭与敌有约了吗?”
“没有。”
“你手中有沈昭通敌文书吗?”
“没有。”
殿中安静下来。
王仲昇伏下身,声音已经发颤:“圣人,臣虽未亲见,可申州城下死了那么多人。沈昭手中有兵,有粮,他若肯救,臣不至陷敌。”
圣人道:“你陷敌多久?”
“三十七日。”
“这三十七日里,敌军如何待你?”
王仲昇闭上眼。
这才是真正让他害怕的问题。
他陷敌三十七日。
没有死。
也没有被斩首示众。
他后来能回来,已经是说不清的事。
“敌军欲招降臣。”他低声道,“臣不从。”
“不从,却能活着回来。”
王仲昇额头冷汗落下:“他们想借臣传话,扰乱朝廷。”
“传了什么话?”
“说……说山南东道沈昭不会救我。说朝廷诸将各自为营。说圣人远在长安,不知前线死活。”
圣人很久没有说话。
这话当然大逆不道,可也不全是假。
战场之上,最可怕的谣言往往不是凭空捏造。它只是把每个人心里最怕的那一点说出来。
圣人忽然想起沈昭案卷中那句“言涉不顺”。
“朝廷不知襄阳艰难,山南东道自当留粮养兵。”
这句话若在案卷里看,刺目至极。
可若放回申州围困、护漕失序、邓州仓旧账和襄阳不敢轻动的局面里,它或许不是谋反宣言,只是一句怒话。
一句边将骂朝廷不知兵事的怒话。
圣人看着王仲昇:“你后来为何认定,沈昭与敌合谋?”
王仲昇嘴唇颤抖:“臣……臣……”
圣人道:“是程元振告诉你的?”
王仲昇猛地抬头,这一下,答案已经在脸上。
高成眼皮微微一动。
圣人没有怒,只是语气更淡:“还是严中贵?”
王仲昇伏倒在地。
“圣人饶命!”
圣人道:“说。”
王仲昇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臣归京后,人人都说臣陷贼三十七日,未必清白。兵部不敢用臣,御史台也要查。是程国公府上的人来见臣,说沈昭久镇山南东道,朝廷早疑其难制。又说臣若只说自己被围,便洗不清陷贼之罪;若能说明沈昭有意不救,乃至与敌有约,圣人自然会明白,臣是受害之人。”
“所以你便写了奏报。”
“臣先写不出来。”王仲昇声音发哑,“是……是有人替臣拟了大意。臣只按着改。”
“谁拟的?”
“程国公府门客,蒋孚。”
高成心中一沉。
蒋孚。
如今元衡府上的门客。
这条线从程元振旧府,又接到了元衡身边。
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蒋孚当年在程元振府上?”
“是。他那时只是幕下小吏,常替程国公整理军报。”
“严中贵呢?”
王仲昇道:“严中贵的人……递过几份文书给蒋孚。臣不知内容。”
“你见过那只小匣吗?”
王仲昇茫然片刻:“小匣?”
圣人看着他的神情,便换了个问题:“你当年说沈昭与敌合谋,有几分亲见,几分猜测,几分旁人教你?”
王仲昇整个人像被抽空,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砖。
“亲见……只有援军未至。”
“猜测呢?”
“敌军知道我军粮尽,围得太准。臣疑心有人泄了军情。”
“旁人教你呢?”
王仲昇闭上眼。
“大半。”
殿中一片死寂,高成不敢抬头,圣人也没有说话。
大半。
这两个字轻得很。
可当年沈昭的命,就压在这“大半”上。
当然,圣人不会把沈昭之死全归到王仲昇身上。
也不会归到程元振、严中贵、蒋孚身上。
最终落笔的人,是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圣人看着王仲昇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殿中很闷。
宫墙太高,殿门太深。
人坐在这里,听臣子慷慨陈词,听内侍低声转奏,听将领哭诉冤屈,听宰相说天下大势。每个人进来时,都已经把话修过一遍。血被写成折损,怨被写成不顺,恐惧被写成忠诚,私怨被写成国策。
帝王以为自己在看天下。
其实看见的常常只是别人捧到眼前的盘子。
盘中有什么,未必由帝王决定。
但吃不吃,是帝王决定。
当年,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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