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暖阁,烛火通明。
武宗从杜府回来已经一个时辰,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干净。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方砚台,翻来覆去地看。
“来人!”
他忽然放下砚台,朝殿外喊了一声。
值殿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翰林院掌院学士给朕叫来,朕要拟旨。”
武宗的声音很有些迫不及待,“不,不用叫掌院了,朕自己来。取笔墨来!”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转身去取笔墨。
武宗已经自己从御案上翻出一卷空白的绢帛,铺平了,又觉得不够平整,伸手抚了两下,又觉得墨还没研好,急得直搓手。
小太监将笔墨端上来的时候,武宗已经等不及了。
“朕闻杜氏五娘……”他落笔写道。
“杜氏五娘”几个字实在太生分了。
武宗又换了一张全新的绢帛,写道:“杜五娘,德容兼备,温婉贤淑……”
写得正入神,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阵凉风从门缝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歪了歪。
武宗没有抬头,以为是刚才那个小太监去而复返,随口道:
“去,给朕沏一盏茶来,要今年的新茶。”
没有人应声。
武宗觉得不对劲,这才抬起头来,便看到了殿门口那人。
那是一个是老太监,深紫色蟒袍,黑色纱帽,身形干瘦,背微微佝偻,却能给他一种压迫感。
武宗的手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已经定在了门口那个人身上,武宗认出了那张脸,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张脸呢?
四岁那年,他被册封为太子,第一次被领到太庙祭祖时,那个站在祖父身后,替祖父捧着玉玺的人,就是这张脸。
祖父驾崩那年,他躲在帷幔后面,亲眼看着禁军冲进偏殿,将这个人按倒在地。
那张脸虽然年轻一些,但那双眼窝深陷、目光阴鸷的脸,他做了十几年的噩梦,每一场噩梦的结尾,都是这张脸凑在他面前,用那种沙哑含混的声音说:
“太子殿下,别怕,老奴扶您上龙椅。”
那个是吴克明,那个在他祖父驾崩半年前被处死的、几乎把皇室架空成傀儡的宦官,最后被施舍带人堵在后门,亲手拿下斩首示众。
武宗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怎么还活着?”
吴克明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脚跨过门槛:
“老奴早就死了。文帝一道圣旨说老奴勾结外邦,图谋不轨,将老奴推出午门斩首示众。陛下可是亲眼看着老奴的人头落地的。
陛下这是要拟旨?”
吴克明站在御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绢帛,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两颗浸了泥沙的珠子。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武宗,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大了几分:
“纳妃的旨意?老奴听说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去的是杜府,见的是那个杜茂源的女儿,陛下要纳她为妃?”
武宗的手还攥着笔,他死死盯着吴克明那张脸,脑子里飞速转着无数个念头:
吴克明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又出现了?施舍亲手杀死了吴克明,现在施舍死了,吴克明反而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你利用了施舍,代你做了你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你等施舍死了,你就回来?”
吴克明低低地笑了出来:“陛下果然长大了。”
吴克明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奴当年就看出来了,陛下虽然年纪小,但眼睛毒。
施舍那个蠢货以为杀了老奴就能取而代之,他替老奴做了几十年,替老奴挡了几十年的风,如今他死了,老奴自然该回来辅佐陛下坐这把椅子。”
“朕是真龙天子,朕坐这把椅子,朕说了算!你一个死人,你凭什么?”武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凭老奴能让陛下坐不稳这把椅子。陛下还记不记得,您四岁那年第一次被领到太庙祭祖,是谁站在您身后,替您端着玉玺?”
武宗的身体猛地一僵。
“老奴要想杀陛下,陛下活不到如今。老奴要想扶谁坐上这把椅子,谁都能坐上去。陛下以为施舍死了,您就是真正的皇帝了?
施舍不过是老奴的一颗棋子,一颗替老奴挡刀挡枪的棋子,他死了,老奴换一颗棋子就是了。
可陛下要是不听话,老奴就换个人来坐这把椅子。”
“你到底想怎么样?”武宗怒摔了手中的毛笔。
吴克明看着那只朱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青砖的缝隙里。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不由浮起了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发脾气的孩子。
“陛下问老奴想怎么样?”
吴克明慢悠悠地说道,“老奴想怎么样?老奴刚才已经说过了,陛下的妃子要由老奴来选。”
“朕不要你选的!”
武宗的声音充满颤抖和愤怒,
“这杜五娘朕已经答应她了,朕是皇帝,朕金口玉言!金口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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