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里的人奔走相告了两日。
第三日,消息便从履道里传遍了全城。
白云山死的那天早上,素素端了早茶进去,发现他靠在窗前的榻上,手里还攥着一卷纸。
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请僧道诵经,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履道里的宅子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几束白花,一炉香,供桌上摆着他生前最爱的青瓷酒杯。
来吊唁的人不少,香山九老其余八位全都到了。
裴老在灵前站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云山走的时候,想必是欢喜的。”
卢老没说什么,只在灵前上了三炷香。
九老缺了一个也是九老。
白云山死前将豢养的几十名家妓全部遣散了。
素素没有离开履道里,她留在了宅子里,守着白云山的书房和那些书卷,每日打扫焚香,像从前一样。
只是现在多了一份任务:照顾令狐曲。
——
——
杜五娘正在院子里晾晒春杏洗好的衣裳。
父亲经历了一次牢狱之灾,家产被朝廷抄没了不少,如今的光景到底不能和从前比了。
家里的奴婢大多遣散,很多活需要杜五娘亲力亲为。
但杜五娘没觉得什么不好。
这样的日子,她过得挺踏实的。
忽听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她以为是春杏从厨房回来了,头也没抬便道:“门没关,进来。”
来人走进院子,却没有出声。
杜五娘觉着不对,转身一看,手里的衣裳啪地落在地上。
武宗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头上戴了一顶寻常百姓戴的幞头,
整个人看起来与街巷里那些赶早市的年轻书生别无二致,
可那双眼睛透出来的光,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气度,是寻常人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杜五娘,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怎么?不认得朕了?”
杜五娘终于回过神来,慌忙要跪。
武宗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跪,朕今日是微服来的,没有旁人在,你也不必拘礼。”
杜五娘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梗。
她挣了挣胳膊没挣脱,只好由他扶着,结结巴巴道: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该在……”
武宗松开她的胳膊,负手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细碎的光影,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偷偷溜出家门的孩子:
“朕偷跑出来的。”
杜五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偷偷跑?”
“嗯。”
武宗转过头看她,笑得坦然,
“朕在宫里闷得慌。那些奏折一摞一摞的,批也批不完。
那些大臣一张嘴,就是国家天下事,听得朕耳朵起疹子。
朕想你了,就出来看看你。”
杜五娘垂下眼,难为情地说:
“陛下这样出来,宫里的人找不到您,该着急了。”
“让他们着急去。”
武宗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朕在宫里被他们看着管着,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你就别替他们说话了。”
他说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几丛开得正盛的牡丹上。
洛阳的牡丹是名满天下的,长安城里的牡丹虽然不如洛阳那般品种繁多,但开得也算热闹。
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露在晨光里,像银子一样闪。”
武宗走过去,弯腰看了片刻,回头对着杜五娘道:
“朕听说西市那边的牡丹开得比别处都好,你带朕去看看。”
杜五娘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现在。”武宗说着,已经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伸出手说道,“走啊!”
杜五娘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武宗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出了院子。
长安城的早晨是最热闹的时候,坊市刚开不久,街上已经满是行人。
挑着担子的小贩、背着书箱的学子、骑着驴的商贾,将宽阔的朱雀大街塞得满满当当。
卖早点的铺子前排着长队,蒸笼的热气在晨光中白茫茫地升腾,混着油条的焦香和豆浆的甜味,弥漫在整条街上。
武宗走在人群中,眼睛雪亮。
他平日在宫里见到的长安城,永远是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街巷被宫墙分割成整齐的方块,连风都只能沿着固定的方向吹。
可此刻,他在百姓中间走,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听见身边有人讨价还价,有人说笑打闹,有人骂自家的孩子不争气……
那些声音嘈杂琐碎,毫无章法,却让他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这才是长安城,是他坐拥的江山,不是奏折上那些干巴巴的数字和文字,是活生生的、热闹的、带着烟火气的长安。
杜五娘走在他身侧,被他握着的手心有些出汗,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武宗忽然转过头来问:“你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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