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从干哑的喉中发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声音,王氏就赶紧捧来茶盏,“夫君醒了?来,先用口茶。”
等萧绎喝过两三口,王氏已迫不及待的问道,“夫君觉得怎么样了?”
王氏说话的时候,顺带着体贴的接回了茶盏,交给侍奉在侧的轻红。
发侧簪着的银花粉蝶钗坠下两三颗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萧绎的目光落在那支钗上,似听非听般神思游离,许久才不咸不淡的磨出两个字,“无妨。”
王氏虽然侍奉萧绎已有数年之久,可还是难以窥破他忽冷忽热的奇怪性情。此刻也不敢直言,先旁敲侧击道,“妾身听说,此事与世子有关。。。”
见萧绎眉心微蹙,依旧一言不发,王氏便柔声转言,“妾身以为,世子一定是冤枉的。”
萧绎的视线终于从那支钗上转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投向了替方等说话的王氏,“哦?”
“无论是王宫还是皇宫的妇人,大都是面慈心狠的,这夫君不是最清楚么?妾身想,必是有人看到徐娘娘失宠,所以千方百计的图谋世子之位。世子既聪慧又孝顺,竟也要遭到如此陷害,真是令人心寒。。。”
王氏娓娓婉言一通后,又握住萧绎的手思忖道,“如今王宫的姬妾中,夏夫人与世隔绝,断然无辜。金风生性直率,也不像有此心机。语迟和妾身就算觊觎世子之位,又怎么忍心如此伤害夫君?剩下的弘夫人。。。”
她话到此处,难免开始嗫嚅,“。。。弘夫人自东宫而来,妾身不敢随意置评。”
东宫两个字像是一把大锤,猛地砸在萧绎犹自昏沉的五脏六腑内,点醒了某些不该点醒的猜疑。
萧绎心肺发颤的同时,王氏却仿佛并未感觉到他越握越紧的手,还在继续煽风点火,“可夫君与太子向来友善,不会有什么令太子疑忌之处啊。。。”
萧绎闭了闭双眼,浑身都蔓延上浓郁的沉重。他想独自捋清乱糟糟的思绪,就放开王氏的手,淡淡道,“我累了。”
王夫人也不纠缠,立刻识相的站起身,“妾身告退。”
只是走的时候,未曾忘记照常的回眸一顾。发侧泛着熟悉光彩的钗珠就随之倏忽轻碰,脉脉含情而去。
萧绎眼前全是晃动的钗影,越来越乱的心便仿佛要冲破什么似的突突而跳。
轻红见萧绎仍望着空荡荡的中门,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想让萧绎散散内郁,就戏言道,“王夫人已经走了,您怎么还盯着看呢?”
萧绎缓缓呢喃,“那支钗。。。十分眼熟。。。”
轻红回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萧绎所指的究竟是哪支钗,便赶紧回道,“那是近几年最时兴的花样,徐娘娘也有一支,不过是紫蝶金钗的。”
轻红对昭佩的称呼,让萧绎终于记起那件遗忘了的,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要事–––他寄给昭佩的信。
萧绎仔细的斟酌了一下,方拧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徐氏可曾说何时会来?”
轻红心里十分清楚,依昭佩的脾性,要是看到湘东王如此狼狈的模样,定然又要大兴嘲讽之能事。退一万步讲,即使昭佩不羞辱他,他也不会愿意让昭佩撞见现在的样子。
于是轻红露出了然的微笑,絮絮安慰道,“徐娘娘收到信后似乎很气恼,肯定不会提早过来的,王爷尽管放心。等春天徐娘娘来的。。。呃。。。”
这次萧绎虽未斥责她多话,但极其不善的眼神还是刹那间逼停了轻红的下文。
她识趣的把嘴一闭头一低,赶紧就要后退。
可没走出半步,头顶却忽然传来萧绎冰冷的声音,“派人看着弘氏,尤其是信件往来。”
轻红诧异的顿住身形,边暗自赞叹王夫人的高明,边低声称是。
她离去的时候,还不忘悄悄带走其余的侍从,留给萧绎片刻难得的孤独。
一阵飞扬的暮风擦过窗外寒空,初冬的天色就愈发阴沉,如殿内不闻人声的静寂。
萧绎偎在温软的丝枕间,模模糊糊的复又迷蒙。
临入梦境前,他无意识的搂住身边斜乱的,绣着精细海棠纹的半旧软枕,用侧脸轻轻磨蹭了两下。
若忽略掉留蓄已久的胡须和逐渐蔓延的细纹,那神情,便一似柔和的少年时光。
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何时归。
建康。
台城。
尚书省。
人来人往的贺喜声将冬的阴沉一扫而空,复填满各色嘈杂的逢迎。
“恭喜羊公升任都官尚书。”
“是啊,真是喜事啊。”
“羊公素来明正,今后执掌军狱,风气必能为之一清。”
“羊公之贞正,无愧为当朝廉颇啊。。。”
“。。。”
被围在中间的,是刚刚迁任都官尚书,新朝服加身的羊侃。
羊侃虽不喜官场应酬,但绕身的官员都是尚书省的同僚,不可太过冷淡。此时便只得应景的对付几句,“哪里哪里,今夜府中设宴,还请诸位不吝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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