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殿。
煌煌灯影里,昭佩正对着铜镜取下银钗,双眸因悲伤倦怠而微微下垂。
“徐娘娘!”棉儿急促的走进来,喜悦道,“快别解髻,王爷说要来看您呢。”
昭佩执着银钗的手顿住了。
柳儿生怕昭佩如戴孝般的清素再次惹怒萧绎,就试探着劝道,“徐娘娘,奴为您略加装饰吧。”
“呵。”昭佩冷笑一声,“不用担心,湘东王要驾临,这是喜事,我一定会好好打扮的。”
说着挥开柳儿伸来的手,吩咐道,“你们去外室等着。”
柳儿棉儿没有办法,只得唯唯诺诺的退下。
昭佩摸了摸手腕间的佛珠,终于拿起脂粉,看向铜镜中素白的面容。
外室。
柳儿扯紧腰间长绦,不安的揉弄着,“徐娘娘那模样,可不像回心转意,我总觉着害怕。。。”
棉儿笑起来,“怕什么?左右那和尚已经死了,徐娘娘除了跟王爷和好,还能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神色因年幼无知而显得格外天真,让柳儿又气又无奈,“你还小,你不懂。”
棉儿不满的哼着,探头向殿外看去–––有明晃晃一串青铜灯顺着大路而来,显然是萧绎的阵仗。她立刻抓住柳儿的衣袖,“王爷来了!快,快进去禀报徐娘娘。”
柳儿早就想看看昭佩究竟如何梳妆,只苦于没有理由,此刻听见王爷,便立时转身入内。
“徐娘娘,王爷快到了。”柳儿恭恭敬敬的禀报过,才偷偷抬眼窥看。
昭佩的衣裳还是白灰的颜色,发髻上仍簪着几支银钗,丝毫不见多余的装饰。而铜镜里映出的,是半张浓妆艳抹,风流妩媚,半张雪白素色,清净哀伤的脸。
柳儿不由惊叫起来,赶紧要上前帮忙,“哎呀,徐娘娘,您怎么还有半张脸没画呢?王爷眼见就到,您快些,快些呀!”
昭佩拂开她擎着胭脂盒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素净的半张脸,“这是留给智远的,不能动。”
“啊?”柳儿面如土色,简直要哭出声来,赶紧哀求道,“徐娘娘,您就别再跟王爷斗气了!好不容易王爷先低头,错过可。。。”
话还没说完,殿外便已响起脚步声。
柳儿见昭佩径自站起身来,立时拼命抓住昭佩的裙裳下摆劝阻,“徐娘娘,不要啊!”
“滚开!”昭佩我行我素的一脚踢开她,大步而出。
现在,是她要还击的时候了。
无论多不情愿,无论多厌恶昭佩,萧绎还是在踏入殿门前,难以抑制的想象出无数情形–––暴怒发狂的昭佩,醉如烂泥的昭佩,二人或是吵,或是打,总之是一定要敌对,要互相怨恨的。但他不能不理会徐家的施压,不能不来跟这个疯女人和好。
所以,当他跨入殿门的时候,脸上自然满布着沉郁的阴云。
然而眼前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如在梦中–––疾步踏出寝殿的昭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半张脸已然妆成,半张脸未施粉黛,发间只有几根银钗,似乎是手忙脚乱打扮到中途,又手忙脚乱迎接自己的模样。
而昭佩接下来的举动,更坐实了萧绎的猜测。她微微俯身,正正经经的行了个礼,“妾身见过湘东王。”
虽然想不通昭佩为何有此转变,但笑脸相迎总比恶语相向来得好。
忽然有一股久违的温情,从强行封锁多年的角落里崩溃溢出,瞬间盈满了整个心胸,逼迫萧绎扶住了昭佩的手臂,用十年前的语气轻声道,“看看,怎么妆化到一半就急着出来?难道我会跑了不成?”
昭佩根本没有听萧绎说话,在她看见萧绎那只薄翳覆盖的左眼时,更恶毒的想法就破土而出。
她决定不再提智远,而是用最温柔的语调,字字清晰道,“妾身哪里是着急,只是想起殿下眇目,化全了也是白白浪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满含难以压制的讥讽。
萧绎仿佛被一支冷箭戳进心口,箭上的倒刺勾扯着薄弱的脏腑,直扎到鲜血淋漓,肝肠尽碎。
他努力控制着眼睑,不让眼泪破堤而出,而他的手,还僵硬的留在原地。昭佩小臂上的热度隔着衣料,正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昭佩能明明白白,纤毫毕现的看清萧绎那受辱受伤的痛苦表情。可她的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怜悯,还生出汹涌澎湃的快感–––这次交锋,是她大获全胜。
作为最后的追击,昭佩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露出嘲弄的微笑,“你这副虚伪肚肠,真叫我恶心。”
没有人能打赢如此猝不及防的战争,所以萧绎输得很惨。他站在原地,空荡荡的手尴尬的留在冷风中。因为只顾努力压制泪水,却忘记了微张而发抖的双唇,和上下打颤,发出轻微交击声的牙齿,以至于暴露出全军覆没的凄烈。
周围被吓傻的侍从们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就地消失,以免被之后的风暴波及。
良久之后,萧绎终于发出一声带着痛的颤音,“徐昭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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