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
丞相府。
行台郎中杜弼向端居上位的高欢拱手道,“禀丞相,贺拔胜,独孤信,杨忠等人,皆自梁放还关西,投奔宇文泰去了!”
高欢勃然大怒,将手中酒樽猛执于地,拍着桌案吼道,“侯景呢!不是早就派侯景去阻击了?”
杜弼无奈道,“回丞相,侯景虽领命前去,却似顾念旧情,有意放还。”
高欢将两眼一瞪,“什么?”
“据丞相在侯景军中的眼线来报,当时侯景已将独孤信等人逼入绝境,却忽然策马近前,密相言语数句,随即放去。。。”
高欢怒极反笑,因骂道,“侯景小儿,果存异心!”
杜弼斟酌片刻,似有疑虑,“可侯景远在定州,拥兵数十万,恐怕不易处置。。。况且宇文泰屡屡来犯,正是用人之际。。。”
高欢只觉胸中郁闷,顿时长叹一声,对执笔坐在一旁的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吩咐道,“以那小皇帝的名义传旨,就说封侯景为司徒,加赐田邑。”
“是。”张华原立时蘸墨拟旨,挥洒文字。
杜弼又道,“下官还有一事,不得不奏请丞相。”
高欢接过侍婢重新奉上的酒樽,边饮边道,“讲。”
“眼下虽已与梁议和,梁却并未退军,仍留陈庆之,兰钦,羊侃等将在边境虎视眈眈,所以我方不得不分出兵力震慑。更何况连年讨伐宇文泰,虚损国力。此二者俱为外患。而如今朝中文武,在位多贪污不法,搬运军粮国库以享乐。百姓军士中,鲜卑人与汉人水火不容,常生冲突。此二者皆是内忧。四者相加,实在令国家不堪重负啊!”
高欢深以为然的点头,“不错,继续说。”
杜弼缓缓道,“外患自是难解,可内忧不得不先治。下官以为,可将贪贿不法的官吏抓几个出来严办,杀鸡儆猴,肃清歪风。”
高欢放下酒樽,对杜弼招招手,“弼来,我语尔!”
杜弼依言走上前来,高欢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更何况,如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老儿萧衍,专事衣冠礼乐,动辄赏赐高官厚禄,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纲纪,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啊!”
他说着抓紧杜弼的手,热切的捏了两下,“卿能直言相谏,我必不忘。等平定天下,再一个一个跟他们算账!”
高欢又道,“至于鲜卑和汉民的龃龉,我看倒并非无法可解。”
他撒开杜弼,吩咐张华原,“此后旨意可分而拟之,若语鲜卑,就说:‘汉民是鲜卑人的奴隶,夫为你们耕地,妇为你们织布,有了他们的粟帛,你们才能温饱,为何反凌辱汉民?’若语汉民,就说:‘鲜卑人是你们的走狗,得你们一斛粟、一匹绢,就拼命为你们击贼,保你们安宁度日,为何反厌恶鲜卑人?’如此虽不能治本,也可略作缓和。”
张华原笑道,“丞相奇谋大略,下官佩服。”
高欢被他奉承的舒坦,就又喝了一樽美酒,口中啧啧有声。
杜弼见状,不由蹙眉劝道,“请丞相恕下官多嘴,酒虽解忧,却不能长久,反而伤身啊。再则,下官听闻,二公子高洋年方十岁,便已有酗酒之兆,这恐怕是效仿丞相。。。”
“呵。”高欢全不在意的轻笑一声,又尝起了樽中美酒,“酗就让他酗吧,左右我有澄儿,功业已后继有人了。”
杜弼不敢再多说,就转而夸赞起高澄来,“大公子十岁已能为丞相招降高敖曹,如今更入朝辅政,前程方将远大啊!”
殿内传出高欢和臣子们的说笑声,殿外却站着面色阴沉的高洋。他手里本要献给高欢的书卷,已然被泛白的指节捏出印痕。先是杜弼将自己和十岁时的高澄相较,比的一文不值,后是父亲满不在乎,直言功业尽传高澄。前后叠加,岂能让他不心寒气怨。
守在门边的侍婢看他神色不对,忙低声问道,“二公子,奴去传报一声吧。”
“不必。”高洋抬起手来阻止了她,又特意叮嘱道,“不可对丞相说我来过这里。”
侍婢赶紧垂首,唯唯诺诺的答应。
梁国。
建康。
秋末冬初的皇宫满是萧瑟黄叶,偶尔夹杂着仍在盛开的晚花时卉,馨香馥郁醉人。
朱异满面喜色,带着个手捧铁函的僧人,穿过凉风,急步踏入净居殿。
“臣拜见陛下!”朱异拱起手,也不等武帝免礼,就乐的直笑,“陛下!长干寺阿育王塔挖出了佛爪,佛发和舍利至宝啊!”
武帝放下手中经书,捻着佛珠起身,惊喜道,“果真?”
“臣自然不敢说假话啊!”朱异连忙笑着侧身,让出身后僧人,“陛下请看,此铁函正是从阿育王塔下挖出来的,真实不虚啊!”
僧人打开铁函,函中有银函,函中又有金函,金函内从左至右,各放着润泽宽广的佛祖指甲一枚,青细如藕茎丝的丈二长发一根,大小各异的黄褐色佛祖真身舍利三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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