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大旱,难以遏制的蔓延到了溧阳附近。
此处虽不至于田地龟裂,千里赤地,却也雨无涓滴,河枯湖竭,沿途树木草地虽还有些绿色,可都蔫的缩成了一团,显然干槁萎靡将死。
官道本是经过反复填土压实,不该飞起尘灰的,可如今也架不住水分烧灼,最上面一层几乎化为齑粉。车轮压过的地方,下陷的下陷,飞黄沙的飞黄沙,迷的连马蹄都难看清。
如果本就是荒漠,倒也不至于如此怵目崩心。偏这江南烟柳雨丝,春山秋水的清润地界,无论何等变迁,仍留着抹不去的山影水形–––由含翠欲滴至疏落凋谢的草木,自明澈荡漾到鱼死底现的湖泊,未灭净的泥潭内,还翻跳着两条不肯就死的小鱼,然而白肚也已经满是泡沫了。
盛景已然消败,又不肯罢休的留下从前鲜丽过的陈迹,就更使人触景而悸。
陈蒨看着眼前如焚如炽,难以描述的情形,不免深深叹气沉吟,“都说乱世多灾,可如今天下安定,社稷升平,怎么还是天灾不断?”
沈妙容附和道,“是啊,至尊又那样虔诚的礼佛拜神,上苍如何忍心不见怜呢?”
车马粼粼,渐渐掩盖住他们的低声交谈,行入灾情更重的地方。
与其说是灾情更重,倒不如说是有了人烟–––有人的地方,一切灾难痛苦都会十倍百倍的放大,好像带来它们的,就是人本身。
远处沿着枯竭河道的地方,一队近百个饥民歪歪斜斜,扶老携幼的聚在边上,正徒手刨着不知什么东西。
待离得近了,果然都骨瘦如柴,蓬发破衣。多数幼童身上,根本连衣服都没有,父母亲人有力气的,抱着背着,没力气的,就在地上拽着拖着。有几个已经耷拉下了脑袋,不知死活。
那些饥民见到这浩浩荡荡,由兵马护送的华丽车队,都双眼放光,虽摄于武器,不敢凑得太近,却都斜扭着沿路拜倒,口中嗡嗡直嚷,“大王赐些吃的吧!”“可怜可怜俺们吧!”“赏口饭吧!”
新渝候萧暎随着当世流俗,也是个禅道双修,颇有几分善心的人物。此刻并不命兵士驱赶,反倒吩咐停下车马,拿出干粮分发给他们。
士兵还有些犹豫,“可是。。。”
新渝候靠在车窗边上,捂着仍自发冷难受的腹部,虚弱道,“左右今夜到了驿站,就能添补粮食。若能救这许多性命,岂非一桩功德?”
士兵只得从命,“是。”
陈霸先此刻也从马车跳下,看着两个士兵抬出个装干粮的竹箱,打开箱盖,摆到饥民面前。
历来庶民的干粮,多是硬邦邦的面布头或粗糙粟米,就地现煮现食。而新喻候是武帝的亲侄儿,宗室贵戚,又有腹疾在身,自然不会吃那些东西。
车中所带干粮分两种,新渝候和几个随行官吏吃的,是从魏国传来一种花样最新鲜的胡饼,细麦粉所制裹香葱芝麻的饼身,里头塞了掺椒豉的嫩牛嫩羊肉,颇为可口。而普通兵士吃的,是以干枣胡桃为瓤的蒸饼。此二种虽不能于夏日久置,好在这三五日短途还不怕,所以尚自喷香。
此时士兵抬出来的,自然是不值钱的蒸饼。
那些饥民却顿时如见金银,也顾不上道谢,就疯了似的推挤哄抢起来,转眼间箱底连渣都不剩,连箱盖都给扯掉了。
有个没抢到的老汉把箱底铺衬的棉布拿起来,拼命往嘴里抖着余下的残渣。
“咳!”“咯!”
吃的太急的难免噎住,便都捧了河底泥汤来喝,看得陈霸先和几个士兵一阵欲呕。
新渝候透过车帘看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低唤道,“陈参军。”
陈霸先疾步走到他的马车前,“下官在。”
“去问问他们从何而来,如今灾情怎么样了。”
陈霸先赶紧拱手,“是。”
后头马车中坐着的陈蒨沈妙容自然遥见惨象,陈蒨便要下车随叔父去看,“我也去瞧瞧。”
沈妙容不肯落后,“夫君等等,妾身也去。”
说话间陈蒨已然下了马车,无奈的回身接她。
可沈妙容刚探出头来,就被吓得怔住了。
刚才隔着帘子,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唯觉饥民脏瘦可怜而已。如今没了遮盖,才发现那些饥民非只颈项枯瘦,面色苍黄发黑,许多竟都有烂疮疤溃脓,或虫虱在身上爬走。
沈妙容这一惊,就惊得直犯恶心,赶紧把头又缩回车内,嗅着香袋道,“夫君还是自己去吧。”
陈蒨乐得自在,赶紧离开她,到陈霸先跟前去了。
几个吃饱了的饥民正在诉苦,“俺们打潼州逃荒来的。”“跑有半个月了。”“走的时候村里二百多口,到这儿就剩百十口了。”
陈蒨忍不住问道,“潼州灾情如何了?”
灾民们七嘴八舌,掺杂到一处,只能听出个大概,“打正月就没雨,河里连勺水都舀不出。”“六月接飞蝗,淮河崩干了。”“先头卖妻卖子还得活命,后头连买家也找不住,有哩就开始吃死人,再不就换着儿女吃。”“吃死人的也都得了瘟,村西头坟岗堆哩像山。”“俺们还跑得动,就出来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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