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百官府邸。
东宫直阁将军陈道谭的府邸前,正停着几辆马车,形制规格虽不算朴素,车帘车挂却都有磨损,显然是落魄的士族。
马车里下来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的壮汉,身上穿着小吏的官服,一下车便赶紧拱手,“阿兄!”
“霸先。”披着绫罗的陈道谭迎出来,神色十分亲热,拉着他就要进府,“二弟许久不登门了,快请府内相叙。”
陈霸先却推据道,“非是小弟推辞兄长好意,实在是新渝候那里催着启程,片刻耽搁不得。”
说着作了个揖,“小弟这里拜辞过兄长,便要随新渝候到吴兴去了。”
陈道谭这才看见他身后的马车,“二弟能得新渝候赏识,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吴兴是你我弟兄的老家,尚有许多祖业,二弟到时若需取用,只管自便就是。”
陈霸先赶紧拱手,“多谢兄长。”
“何须如此客气?”陈道谭拉着他的手,将行礼免去,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才问道,“怎么不见弟妇?”
陈霸先回头看了看马车,略有迟疑,“阿章才诞下一子,尚未出月,不敢见风,所以留在车内。本想等此子满百日,再摆宴相请阿兄,可如今将去。。。”
“纵未满百日,我这做伯父的也得表示表示。何况如今二弟新入官场,也少不得财帛疏通探路啊。”陈道谭说着,赶紧吩咐身旁小厮,“去叫二位公子来拜辞叔父,再取黄金二十两,铜钱五千,珠玉一匣。”
陈霸先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弟年过而立,仍身在末位,本已羞愧难当。。。”
陈道谭却不容他拒绝,“兄弟本就该同气连枝,戮力共心,宗族方得兴旺。何况我素知二弟才德心性超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将来二弟若成就不世功业,愚兄恐怕还得仰仗你,也未可知啊。”
这里说着话,大公子陈蒨和二公子陈顼便已迎出来,一个十五六岁,姿容秀美,一个年方七岁,幼稚可爱,都到近前齐齐拜下,“叔父。”
陈霸先亲自去扶,“贤侄快快请起。”
大公子陈蒨早已婚配,儒雅沉稳气度更胜幼时,陈霸先拉着他的手一看,顿时赞叹起来,“贤侄真好人品!”
陈道谭见状,顺水推舟道,“昙蒨早就有意回吴兴老家拜祭先祖,如今若与二弟同行,岂不正相照应?”
陈霸先犹豫道,“好虽好,只怕时间来不及。”
陈蒨接口道,“叔父不必忧心,侄儿与侄妇本已备好行囊车马,原定明日起身的,此刻便能即时随行。”
几个小厮怀抱沉甸甸的金玉铜钱,恰从府门出来。听见这话,当头一个机灵的就赶紧道,“那奴这就去牵马车。”
陈道谭便笑道,“如此快随你叔父去吧。左右建康吴兴离得不远,既非天南地北,也就无需大张旗鼓的送别了。”
当时小厮进府通报了陈蒨的夫人沈氏,沈氏又挑出三五侍奉的奴婢,忙将行囊一装,拜辞过陈道谭,就跟着陈霸先往吴兴而去。
建康和吴兴不过三百多里,出丹阳郡,再经琅琊,溧阳并几个小乡县即至。纵使走得慢些,三五日间便也到得。
偏那新渝候萧暎心思难测,急急启程后才出丹阳,就又命车马慢了下来。
沈妙容才十四五岁,正是好奇爱玩的年纪,就趴在车内边上,撩开一条缝往外问,“怎么忽然走得慢了?”
车夫侧头道,“好像是新渝候犯了腹疾,受不得颠簸,随行医官正把脉呢。”
沈妙容缩回身子,靠在陈蒨身边问道,“夫君,什么是腹疾啊?”
陈蒨手里拿着本史书正看得入迷,并不理会她,自把头偏过去了。
沈妙容换了句有意思的,继续问道,“听说溧阳境内有许多好玩好吃的。”
陈蒨翻了一页书,仍未接话。
沈妙容略生懊恼,脸上却不露出来,只用别的挟制他,“妾身的兄长沈钦,欲追随夫君左右,夫君以为如何?”
陈蒨如梦初醒似的直起身子,“果真么?”
“哼!”沈妙容冷笑一声,“真不真的妾身哪会知道,只知道夫君的聋病全治好了。”
陈蒨放下史书,无奈的牵起沈妙容的衣袖,“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沈妙容这才微微一笑,颇感满意。
她却不再说那些闲话,而是反握住陈蒨的手,殷切道,“夫君,难得从府中出来,就别再读什么迂腐死书了。”
陈蒨觉得被她说教,脸上很挂不住,就有些反感起来,语气中也带了微愠,“这叫什么话?难道不肯陪你胡闹就是迂腐?”
沈妙容娓娓道,“世说新语有录,晋时司马太傅问车骑将军谢玄道,惠子着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谢玄回答他,因玄言的精妙之处难以言传。可见经纪天地,错综人术,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
她说着撩起了车帘,“夫君看这广袤山川,难道真有人能一丝不漏的写出来么?”
陈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敷衍着顺车帘看出去时,外间山川虽则广袤,却一点儿都不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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