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噍!啁噍!噍!噍!”樊笼中羽色炫目的梅花雀扑棱着翅膀,在单枝上竞相跳动,发出柔润清高的鸣哨。
脆生生的鸟鸣回荡在广阔的大殿中,冰鉴冒出丝丝凉气,刚沏好的茶烟袅绕着消散。案前两人对弈,两人观战,似居山林幽谧,而非庙堂之高。
武帝对面蹙眉深思,难以落子的,并非朱异,而是一个身长八尺,肩背挺拔,留着苒苒美须的男子,虽然人到中年,眼角有了纹路,清澈见底的明眸却丝毫未改,直透出浩然正气。
陈庆之没于魏国,消息全无,如今能与武帝通宵对战的,就只剩下到溉这一个了。
只是他头上的发冠透着多年反复佩戴后的黯淡,身上的朝服打着补丁,脚上的鞋子磨破了边,和身边金装玉饰的朱异大相径庭,看得武帝直皱眉头,“茂灌啊,你这身朝服穿了有十年了吧,改日命人送套新的给你。”
朱异也附和起来,“是啊,到侍中,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看看江尚书,虽说也是家徒四壁,衣裳也不像到侍中你啊。”
到溉看了一眼江革,落下白子,“臣以为,无论人衣,都是旧的舒坦,陛下就算赐了,臣也不会穿的。”
他似乎对自己这步棋十分满意,捋着胡子微笑起来,“臣虽穿不上,倒可以留给臣的儿子。”
坐在武帝身边的江革再也听不下去,忍无可忍的揭穿了装模作样的到溉,“陛下可别信到侍中,上回臣去做客,看见山池立着块丈二高的奇石,方寸间连绵起伏,横如鱼鹰相搏,纵若金龙出云,奇伟之处,非一言可以尽。臣心生喜爱,就问到侍中可否相赠。谁知到侍中说,那奇石是从江淮运来的,花了整整三百万钱啊。”
武帝大笑起来,“看来朝中只有江卿是真清白了。”
“清不清白都是次要的,能令陛下展颜的,才是臣等楷模。”江革摆摆手,似有若无的觑了一眼朱异,“陛下正身菩萨位后,许久不养笼中燕雀了,臣倒难得见到如此华丽的鸟儿。”
武帝啪嗒落子,也转头去看梅花雀暗红朱羽上的点点白雪,“花了那么多钱买来放生,捕鸟者有利可图,更要成群结队,捕捕放放,放放捕捕,终究徒劳无功。何况长日寂寞,没个玩意儿也是无趣。”
朱异的眼神从眼皮底下翻过来,透出说不清的神色,“陛下,江尚书安贫乐道,又有治国之能,做个度支尚书实在屈才了。”
“哦?那卿以为,江革可任何职?”武帝挑起眉,期待的看向朱异。
江革跟朱异向来看不对眼,他嫌他贪贿无耻,他嫌他故作清高的,实在想不明白,朱异怎么会忽然为自己求官,也饱含戒备的盯着朱异。
朱异拱起手,露出真诚和善的笑容,“武陵王在东州,颇为骄纵自负,州中政务已积压成山。辅佐武陵王的臧盾优柔寡断,不敢直言。陛下不是正为此烦恼吗?”
江革楞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朱异这是急着排除异己,要把自己踢出建康,赶到千里之外啊。他哪里能够答应,当即把手一拱,就要说话,“臣才德尚浅,无。。。”
“诶。。。”武帝把手一抬,堵回了江革的话,“朱异说的有道理。武陵王年少,臧盾又软弱,能匡正武陵王的,非卿不可啊,卿切莫推辞。”
“是啊。江尚书不是说过,子弟多在东州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江尚书也算得偿夙愿,何乐而不为呢?”
朱异毫无破绽的笑脸格外刺目,看得江革胸中一滞,但武帝圣谕已下,再说什么都回天无力了,他只好再拱起手,艰难答允,“是,臣必定尽心辅弼武陵王,安定东州。”
说着乜了一眼朱异,拂下袍袖,“臣告退。”
到溉目送江革稍带郁愤的背影,直到清瘦的背影消逝在殿外葱郁小路的尽头,才回首笑看朱异,“怎么?朱舍人给我也留了好官位?”
朱异讪笑着不说话,自坐到武帝身边观棋。
武帝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他敲敲棋盘,似乎不想再继续这场纷争,“朝中都知道,朱异,到溉,刘之麟,张绾,你们四个平日最要好,怎么自己人还拌嘴呢?瞧瞧,一分心就要落错子。看这阵势,卿可是节节败退啊。”
“陛下岂不闻以退为进?怎么断定臣会输呢?”到溉回复神色,却并不专注棋局,只似笑非笑的望着武帝。
武帝成竹在胸,岂会怕他反败为胜,当下就要提高赌注,“卿家那块奇石,听起来倒更适合摆在宫中,既然卿家无惧,何不以奇石为注?”
到溉把牙一咬,胡子都有些抖动,“好!就以此为注!再加注一部孤本礼记,臣誓胜此局。”
“只怕卿到时不舍得送来。”武帝落下一子,步步紧逼。
到溉望着棋局,正色道,“臣既事君,安敢失礼。”
武帝不以为意,大笑着又落一子。
棋盘上围奁方局,象天法地。翻云覆雨,变化万千。棋盘外君臣对弈,步步惊心,观战的朱异也放下茶盏,看得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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