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着厮杀过后,急进的白子终于落入陷阱,大败而归。到溉无力地向后一倒,摸着自己身上的补丁,靠于软木,颓然叹气,“陛下运筹帷幄,三尺之局内亦纵横无敌,臣拜服。”
“哈哈,卿家可要记得赌注啊。”武帝的笑意发自内心,老迈的面容带着蓬勃的少年意气,亲自为败军之将解局,“瞻前而顾后,未得先患失,卿惜败于此啊。”
“谨慎总比不慎好。”朱异趁机插嘴,提起了武帝刚刚提到过的人,“臣每与张绾对弈,张绾都败于轻浮自信,可惜他如今跟着湘东王,难得回来。否则真该让他会会到溉。”
‘湘东王’一出口,武帝就露出明显的思念,“唉。。。七官也有了世子,可惜相隔不得见,七官和昭佩都生得俊,世子必定也讨喜。”
“湘东王也念着陛下啊,”到溉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直起了身子,“前两日荆州来信,湘东王让臣代为问候陛下。”
武帝满意颔首,“亏他还想着,就说我一切无恙,让他安心,安民。”
“轰隆!”
炸雷平地而起,电光照破天地,殿中闲谈的君臣三人都被震得失神,齐齐扶着武帝出门查看。
建康城上空已被乌云笼罩,曜目的闪电接连劈下,雷声轰鸣不绝,看方向,正是离皇宫不远的安乐寺。
三人的须发都被狂风吹的凌乱,几乎站立不稳。极目远眺,雷光中两条云遮雾绕,金光缠身的腾龙,嘶吼争鸣着冲向电光,竟是千载难逢的异象。
武帝在风中低吼,“快去查看,究竟何事!”
两条腾龙须臾间隐去身形,云开雾散,天光乍泄,燥烈的夏日阳光重新炙烤大地,似乎方才种种,皆为梦境。
内侍来去匆匆,很快传回消息,“陛下!是安乐寺!安乐寺有两条白龙飞走了!”
“好好的龙,怎会飞走?快细细说来!”朱异知道这异象的分量,比武帝还着急。
“是张僧繇张直秘!张直秘奉敕令为安乐寺画四白龙,其磅礴叱咤,几可乱真,可惜张直秘不肯画龙睛,云点睛即飞去。寺主不肯信,以为是妄诞自夸,张直秘拗不过,只得点睛。可才点了两条,便有雷电破壁,二龙乘云直上,生生撞塌了一面墙啊!”
武帝惊喜非常,扶着朱异,脚下仍有些站不稳当,“好!好!画龙点睛,天工神笔啊!传旨,直秘阁知画事张僧繇,即日进为右军将军。”
又把手一摆,“快备车马!我要亲自去查看!彦和,茂灌,你们也随驾。”
可惜脚步才迈出,就又有一个内侍撞进来,“陛下!陈将军!陈庆之将军回来了!”
“什么?”武帝的脚步踉跄着停下,被这喜讯冲的头昏眼花。
“是陈将军,陈将军回来了啊!陛下!”
朱异和到溉也露出惊喜的表情,“那还不快快有请!快去啊!”
殿内。
武帝端坐上位,脸上却挂着傻笑。或许一会儿该去查查大明历和星图,看看究竟是什么好日子。
“臣陈庆之完命归朝,特来拜见陛下!”
武帝望着座下光头净脸,身披僧袍的和尚,一时难以置信,“子。。。子云?”朱异和到溉也张着嘴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庆之望见三人模样,似乎有些羞愧,“臣于嵩高山遇洪水,将士尽皆死散,尔朱荣不肯罢休,大肆搜捕。臣逼不得已,只得落须发为沙门,一路逃至豫州,幸得旧友程道雍遣送,才自汝阴归国。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诶。。。”武帝回过神来,起身亲自扶起他,“天灾岂是卿所能预知的?卿以七千骑杀入洛阳,令魏人闻风丧胆,又全身而退,已立不世奇功!我不但不会怪罪,还要奖赏,重重的奖赏!”
语罢望向朱异,“传旨!陈庆之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邑一千五百户!”
陈庆之赶紧拱手谢恩,“臣拜领圣恩!”
武帝按住了他的手,不许再拜,“子云啊,方有腾龙升天的神异,你又回到驾前,真是上苍庇佑,神佛降恩啊!况且你是落发为僧,才避过一劫,安知不是佛力?”
“是,陛下所言甚是,臣也正想到寺中进香。”
“诶。只进香怎能显出诚意?”武帝的语气带着些许责怪,神色十分坚定,“我意已决,等算出好日子,我要再到同泰寺舍身出家。”
陈庆之愕然变色,却不敢立即反驳,只能求救的看向朱异。
朱异悄悄捂住喘不上气的胸口,喉结上下滚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陛下圣明,臣立即命同泰寺主持此事。”
殿外乍晴的天光被高天白云浮动着隐去,笼中燕雀华丽的毛色映衬下,到溉的脸比身上灰败陈旧的朝服更难看。
武帝把陈庆之拉的更近,“既然回来了,须发也要重蓄,否则成什么样子?对了,方才说要去安乐寺,车马呢?子云,你也同去。”
朱异无力地闭上双目,使劲儿扯了一下身边的到溉,“走吧,到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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