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夏,总是弥漫着氤氲不尽的水气。连檐角低飞的燕雀,和花间飞舞的蜂蝶,都带了被沾染过的湿润。
不知是黄莺还是黄鹂的鸟儿,在雕花木窗外用力的啼叫。昨夜时雨淹留在窗外的潮意,和着噍噍争鸣之声,撩动着昭佩的眼睫,迫使她从沉梦中醒来。
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外间的天光虽已大亮,时辰却还早,承香承露并未在殿内。
昭佩的身子虽然稍有好转,刻在四肢五脏里的绵软乏力却愈加严重。她也不开口叫人,自己微微侧过了头,想看窗外的晨景。
鬓边似乎压到了什么柔软香薄的事物,她惊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去抚。指尖触到的,却是几滴犹未散尽的朝露,在娇嫩易碎的花瓣上,显得格外清新。
将花拿到眼前看时,那是一朵嫣红半放的海棠,似乎刚刚舒展开来,就被人掐下。昭佩看着这花,不免露出浅笑。
阮修容到来后,虽说萧绎住的远了,殿内却总能寻出他的踪迹。有时是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檀香,有时是放在榻边的新鲜玩意儿,今日竟然是一朵花。
如今已近五月末,再坚强的海棠也撑不到六月。这一朵,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朵了。
想象着萧绎起大早,蹲在殿前等花开的情形,昭佩忍不住又笑起来。徐夫人离逝的苦痛,经过数月的发酵,终于慢慢淡去。也许,人世间所有的沉楚离殇,只要经过足够漫长的时光,终究都会消弭。
可惜昭佩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鲜艳娇嫩的嫣红映衬中,她的手,像被湖水浸泡发白的枯木,褪色的半红长甲衬在海棠上,不仅相形见绌,而且触目惊心。
她摸了摸因身孕而微烫的侧颈,心里忽然泛上从未有过的恐慌---萧绎,或许并不是,因为顾忌而分房。
这样的感觉一旦上了心头,就再难压回去,昭佩急切地想要看见自己的模样,自己数月未曾临妆镜前的模样。
她把海棠簪回鬓边,试着张了张口。发现使不出力气叫人,就自己扶住了床沿,艰难的下了地。
幸而小腹只是微鼓,并不太拖累昭佩。这些日子又多少补回了些气力,倒真的慢慢走近了妆台。只是偶尔经过殿中雕花柱时,需要扶着喘两口气。
承香进门的时候,昭佩离妆台只剩下五六步的距离,正吃力的想走过去。
“王妃慢点,奴这就来扶您。”承香被她吓得不轻,赶紧把手中水盆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
有了承香的扶持,昭佩很快站到了妆台前。
萧绎送给她的天陨石镜不算小,昭佩远远的站着,就能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镜中只着寝衣,长发凌乱的女子,苍白而瘦削,犹带睡意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里面没有往日的风情,只剩杂乱的血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身子在寝衣里微微摇晃,失却了玲珑婀娜的身段。这哪里是娇艳张扬如飞燕的湘东王妃,分明就像蒸水河中,被浣纱女洗坏的白绫。
发侧那朵娇艳的海棠,此刻戴在头上,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可笑来。
好在昭佩继承了徐夫人的白皙,瘦容残损之下,并未露出萎靡不振的肌黄,还残存着三分惹人怜的纤弱。
饶是如此,扶着昭佩的承香还是红了眼圈,“王妃自己也瞧见了,别说王爷不忍心相见,连奴看了心里也不好过,王妃千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呀。”
昭佩晃了晃头颈,坐到镜前,任由承香梳弄着干枯的乱发,一时不知是惊是惧,颤着双唇说不出话来。
等承香将长发挽成光滑高髻,用软巾为昭佩洗面擦手时,才听见昭佩低哑的嗓音,“承香,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承香被她问住,猛地答不上话来,想说王妃怎么都好看,却在看见昭佩苍白的面色时,又梗着咽了回去,最后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昭佩拿起镜前刚刚摘下的海棠,簪在高髻侧边,“你说,王爷会不会也这么想?”
孕中最忌讳伤心多疑,此刻昭佩倒是将两样都给占全了,承香自然害怕,赶紧取了胭脂水粉,使尽浑身解数的给昭佩上妆,脸上也洋溢起素日的笑容,故作轻松起来,“王妃这可就是冤枉人了,王爷政务那么忙,还总是悄悄来看您呢。”
说话间承露和柳儿端着早膳药碗进门,柳儿听见这话,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扑哧笑了出来,“说起这个,奴最清楚了。王妃不知道,今早奴去井边汲水,谁知回来的时候,竟瞧见好大个人蹲在殿前,奴还以为遭了贼,忙瞧瞧看时,竟是王爷。正看着殿前最后一朵海棠念念有词,说什么,哄昭佩可就全靠你了之类的疯话呢。”
此话一出,不但几个侍婢笑了起来,连昭佩也忍不出露出微笑,苍白的脸上跟着透出几分血色,加上承香的巧手,倒真的好看多了。
承香见状忙又取了金钗金坠给昭佩戴上,“王妃自己瞧瞧,比刚起身的时候怎么样呢?可见人的心气儿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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