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异的预料总是不会出错的。
武帝自从在化龙殿闹过一场,就再也没提过丁贵嫔的事儿,反倒更潜心礼佛,常常参禅打坐到夜间。
不过到底年纪大了,坚持了数日,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常常腰酸背痛。晚间就唤了俞三副进来揉肩膀。
这俞三副前几年还是武帝身边最不起眼的小宦官,谁都能踢上一脚,加上出身不好,没钱四处打点,便一直不上不下的吊着。好在几年下来,手里也多少有了些积蓄。可前后打点了几位大宦官,却都是只收钱不办事的主儿,所以总不得志。
他不是个直心肠的人,见升职无望,便渐渐绝了这门心思,一心在宫外买间小屋子,预备着以后养老送终的地方。
可辗转看了十几家,不是房子太破旧狭小,就是价钱太贵,寻摸了几个月,总也找不到合适的。
说来也算他运气好,这最后看的一个小院,正是湘东王近身侍从,暨季江的房产。那院子三进三出,敞亮清净,一看就不便宜。可他不想直说买不起,于是敷衍着问了价钱。
那暨季江却似乎很尊敬他的样子,说什么侍奉武帝的功臣,不能要高价,最后只收了一万钱,权当白送。
从此俞三副就算搭上了湘东王的线,只要偶尔递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有大把金银珠宝的赏赐,俞三副用这些钱,才慢慢疏通许多关节。
凑巧武帝跟前最得宠的内侍病死了,他终于逮住机会,凭着一手按摩的绝活,成了武帝跟前的红人。
武帝感到肩上的劲道很舒服,满意地偎在榻边歇息。眼前却不知怎的,忽然闪过太子那天悲痛欲绝的样子,“三副,太子最近怎么样?”
俞三副手下动作不停,脸上却露出忧虑的表情,“唉,奴前几日去看过,太子跪在贵嫔棺椁前不肯起身,日日哀哭,食不下咽啊。。。好在有太子妃劝着,多少用汤水吊着命。。。唉,太子真是至纯至孝,至纯至孝啊。”
武帝闻言,紧紧蹙起了眉头,脸色阴晴不定,“你难道没有劝太子吗?”
俞三副更是无奈,“奴看那情形,自然不能放心,所以上前劝太子节哀。贵嫔已然不在,身为人子,悲痛是常情。。。可陛下依旧健在,太子也该稍有节制,才好在陛下身前尽孝。。。可太子哭得厉害,怎么能听得进去呢?”
武帝浑浊的眼睛果然露出不悦的光,可到底也没有出言指责,而是又下了一道旨意,“毁不灭性,圣人之制。礼,不胜丧比于不孝。有我在,哪得自毁如此!敕令太子,立即进食。”
俞三副忙着人去传敕令,“陛下不必担心,既有了敕令,太子一定会遵照的。”
见武帝点头闭目,这才继续为武帝捏肩捶腿。如此伺候了半日,见武帝微阖双目,似有入眠之兆,这才稍稍停了手歇气。
可才转了几下发酸的手腕,就听见窗棂上传来细微声响,伴随着自己的干儿子,内侍原安的声音,“张道人已经看过了,请义父出来说话。”
武帝本来没有睡着,只是看俞三副也累了,由着他歇一会儿,所以闭目假寐,可如今听见什么道人,心里就咯噔一声。
历来皇家最忌讳内侍勾结外来道士,以防厌胜妨碍皇帝,所以听见这个,立刻就张开了眼睛,“什么人!进来!”
俞三副似乎被突然翻身坐起的武帝吓了一跳,慌得噗通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是原安,他年纪小,不懂事。。。”
话还没说完,原安已经被殿外守卫押了进来,也抖抖索索地跪在了俞三副身后,“陛下恕罪,奴。。。”
武帝却没有耐心听他辩解,“什么张道人。。。三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俞三副回头看了看那些守卫,于是摆摆手,“你们先出去待命。”
俞三副听见殿门关上,这才膝行了两步,对武帝深深一叩首,“陛下恕罪,都是奴自作主张。。。是前几日奴到东宫看望太子的时候,遇见了旧友鲍邈之,于是多说了两句。因为太子已经亲自为贵嫔选了墓地,奴就问他在哪。。。他支吾了半晌,才说是在栖霞山东麓买了一块好地,足足花了三百万钱。可奴瞧他的神色不对,就问他墓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这才悄悄告诉奴,说那地虽然对贵嫔好,却对陛下有些妨碍。。。”
俞三副说到此处,忍不住偷觑了一眼武帝阴冷的脸色,这才继续道,“奴心里也明白他是在乱吣,太子生性仁孝,怎么会为了贵嫔而不顾陛下呢?所以叫他不要以讹传讹,危言耸听。可回来以后,怎么想不都能安心,所以私自找了个宫外的道士去看那块地。原安是来传话的,没想到惊扰了陛下,实在该死。”
武帝听见他为自己着想的一片忠心,也想不出撒谎对他有什么好处,所以立刻就信了八九分,“既然知道是讹传,就不该擅自看查,我相信太子不会做这种糊涂事的。”
俞三副看武帝没有责怪的意思,自然谢恩不止,“是是,是奴不好。。。原安,还不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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