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朱异才在宫中议过事,并未走远,俞三副正好在宫门处截住了刚坐上马车的朱异,“哎哟,朱舍人,等等,等等!”
朱异撩开厚重的绒布车帘,风雪就顺着灌了进来,他紧了紧领口,看向满身满头白雪的俞三副,“俞常侍?什么事这样急?”
俞三副连动带急的,口齿都有些不清,“是化龙殿,至尊,郗娘娘,可今天没太阳。。。哎哟,我也不会说了,反正就是得朱舍人快去看看。。。”
朱异不急不慌地点了点头,“好了,我听懂了。不过我要回府准备些祭祀德皇后的东西,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俞三副却不肯放他走,“还准备什么呀!至尊又哭又叫的,模样十分不好,实在是怕来不及呀!”
朱异却轻轻摆了摆手,“放心吧,至尊不会做傻事的,这个我最清楚。以至尊的性子,就算想追随德皇后而去,那也是悄无声息的,不会闹成这样,回去吧。”
说罢不再理他,催了一声驾车的马夫,“快快回府。”
俞三副虽然半信半疑,可也追不上扬鞭远去的马车,只得搓着手,又迎着漫天风雪跑回去。
朱异赶到化龙殿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里头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他先把食盒放到井边,这才递给仍倚在井边的武帝一条手帕,“陛下别哭了,如今是冬日,郗娘娘肯定躲得深,这井又不知连着多少江河,或者郗娘娘没有听见呢?”
武帝哭得接不上气,颤抖的手胡乱摸了几下脸,“对,对。。。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一定要让阿徽知道,阿徽知道了,就会原谅我的。。。”
朱异献宝似的把食盒举到眼前,从里头取出一碟梅花糕,一碟杏仁糕来,“声音传的不够远,糕点的香气却够远,陛下曾告诉过臣,郗娘娘生前最爱吃这两种点心,如今放下去,郗娘娘嘴一馋,很快就会来了。”说着就想倒进去。
不料武帝立刻拦住了他,“等等。。。等等。。。我梳梳头,理理衣裳。。。不能这个样子。。。”
朱异刚提起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顺着武帝的话头微笑,“是啊,是臣思虑不周。不过陛下依旧风流倜傥,什么样子郗娘娘都不会嫌弃的。”
说话间武帝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亲自接过那两大碟糕点,缓缓倒进了井口,激起沉闷遥远的落水声,“阿徽。。。你快回来看看。。。是你最爱吃的。。。阿徽。。。”
果然不到片刻,井底就响起阵阵滚沸之声,更有隐隐白雾升起,真像有龙在里面游水,武帝自然先是一喜,“阿徽。。。你回来了。。。你听我说,那个惹你生气的丁氏死了。。。你肯不肯回来呢?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这温柔了声调,带着诱哄意味的话,若从少年口中说出来,自然是无比动人的,可从鬓发苍苍,俨然成了老头子的武帝口中说出来,看得朱异浑身发憷,真有点儿瘆得慌。
那井底的生灵可能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半刻左右就彻底没了声息,明显走远了。
幸而武帝好歹算是知道德皇后还在,稍微镇定了心神,不像刚才疯狂骇人的样子,只是满脸都写着颓丧,“吃完了。。。吃完就走了。。。我在你眼里,还不如这几碟糕点。。。呵,不过也对,我确实不如糕点会讨你的欢心。。。”
朱异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面露哀戚地上前劝慰武帝,“陛下切莫伤怀,毕竟郗娘娘已然化龙,天人有隔,即使有心,也听不懂陛下的言辞啊。”
武帝和往常一样,完全相信了朱异的话,“对,也有道理。。。可是,彦和啊。。。我也给阿徽做过这两样糕点,怎么阿徽没有出现呢?”
朱异捋着胡子笑了笑,“臣本该讳言,可陛下的手艺,实在令臣难以恭维,看来郗娘娘还是更喜爱臣府中厨子的手艺。陛下若不嫌弃,臣愿将厨子献与陛下,专门为郗娘娘做点心。”
武帝不但没有怪罪他的不敬,还赞同地点起头来,“你说的不错,确实不该给阿徽吃我做的东西,唉,就依你的吧。”
武帝脸上的神情虽说好的多了,也根本没有为丁贵嫔的死伤心,但到底年纪大了,闹了这一场,总有些精神不济,便看向了后殿,“想来后殿常有人打扫,今天我就留下来陪陪阿徽,再跟她说说话。。。彦和啊,你回去吧。。。”
朱异乐得自在,赶紧拱了拱手,“是,臣下这就走。”
可惜他前脚才踏出殿门,就被门口的女官扯住了,“朱舍人,好久不见。”
朱异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空食盒,“是啊,多亏你派人来,真是要多谢你。”
那女官却带着他走得远了一些,“朱舍人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当呢?不过刚才可真吓人,我在殿外都听见井里咕嘟嘟的响,难道德皇后真的。。。”
朱异瞟了她一眼,“生石灰压制后裹上薄薄一层糕粉,这难道是什么高明的伎俩吗?你也是的,一点儿小事急成这样,这么点儿脑子怎么伺候得了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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