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跪在地上,那张涨红的老脸,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他想算计卫安,到头来,把自己算进去了。
卫安站在文官最前头,由着满殿的人,一个个把他当成了临阵脱逃的怂包。
也由着李善长,跪在那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散朝。
卫安出了奉天殿。
吴飞在宫门外候着,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大人您真把官辞了?”
卫安拢着袖子。
“辞了。三个月的假。走,喝酒去。”
这一个月,卫安过得比谁都松快。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午后约着三两好友,城南的酒楼一坐就是半日。
户部那摊子破事,他连提都不提。
李善长那头,焦头烂额,接了户部,才晓得这水有多深。
各府的账目对不上,调来的官吏两眼一抹黑。
李善长愁得头发又白了一茬。
卫安乐得清闲。
第三十一天。
卫安歪在自家院里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壶温酒,半阖着眼晒太阳。
院门突然被推开,朱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额角全是汗。
“先生!”
卫安连眼皮都没掀。
“殿下今儿怎么有空!”
“先生,户部出大事了!李善长那头,账理不顺,税收不上来,各地的税全乱了套。父皇……父皇昨儿在朝上发了好大的火。我们所有人都解决不了。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先生”
卫安睁开眼,把酒壶往小几上一搁,摆了摆手。
“殿下,我现在不是户部尚书!这事我不管。您赶紧回去吧!”
朱标盯着那张半阖着眼的脸。
“先生,这不是户部一处的事。运河、海运、报馆、各地工坊全乱了。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卫安没睁眼。
“殿下,臣放假呢!朝廷的规矩,您比臣清楚。一个没实职的人,插手户部的账,叫什么?叫越权。李善长第一个不答应!”
朱标的嘴抿了一下。
这话堵得严实,明面上挑不出错,卫安如今就是个挂着空衔、领着假的闲人,朝廷哪条律法,也轮不到他管户部。
可朱标心里觉得卫安这是在等。
等父皇放下那点疑心,等所有人都尝够了苦头,再亲自来请。
“先生……”
卫安打断他,终于掀了掀眼皮。
“殿下。您回去,跟陛下说一句。臣这三个月的假,还差五十九天。”
朱标无奈转身合上院门。
卫安重新阖上眼。
奉天殿。
朱元璋一脚把御案前的奏折踹翻,纸页撒了满地。
“三亿两!”
李善长跪在地上,那张老脸灰得没一丝血色。
“朕把户部交给你,一个月。结果一个月,亏空三个亿!”
“你给朕解释解释,这钱长翅膀飞了?”
“运河税翻五倍,海运税翻五倍。各地工坊的款子,拖着不发。民夫的工钱,欠着。连那平价的报纸,都涨到了寻常百姓买不起的价!”
“你看看!江南三个府,工地全停了!百姓聚在府衙门口要工钱要了七天!”
李善长的身子,抖成了一团,他张了张嘴,半个字没能挤出来。
这一个月,他算是把户部这潭水的深浅,摸了个透。
卫安留下的那套规矩,环相扣,精密得很。
运河税、海运税、报馆的定价、各地工坊的拨款每一项,都卡在一个微妙的数上。
可他手底下那帮淮西旧臣,接了差事,头一件事不是理账,是捞钱。
运河税翻五倍,差价进了谁的兜?
海运税翻五倍,银子流进了哪几座宅子?
那帮人贪得没了边,私自改了卫安定下的章程,把税率往死里抬,百姓的活路往死里堵。
李善长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可那帮人,是他李善长的根。
淮西集团折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借着户部这块肥肉,重新立起来一点。
他要是把这帮人捅出去,他自己这点根基,也就跟着没了。
舍卒保车的算盘,他打过。
可这回,卒太多,捅出去的窟窿太大,他遮一处,漏十处,压一头,翻三头。
到头来,全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陛下。此事……此事并非老臣一人之过”
“不是你的过?户部是你管的!账是你理的!不是你的过,是朕的过?”
李善长再不敢吭声。
“父皇。”
朱标从殿外迈进来,弯了弯腰。
朱元璋猛地转身。
“卫安怎么说?”
“先生说李善长他在放假。无职无权,不便插手户部的事。”
“放假?”
朱元璋往前踉跄半步。
朱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息怒!”
朱元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卫安那张缩头脑的样子,在脑子里晃,这小子,分明是憋着一口气,等着看他朱元璋的笑话。
“他这是跟朕较上劲了!”
朱标稳着他的胳膊。
“父皇。按朝廷的规矩,先生如今确实是闲职。他没权管户部。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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