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要的,从来不是卫安的命。
是压一压他的锐气,这小子风头太盛,是该敲打了。
可敲打归敲打,李善长想借朕的刀,杀朕要用的人
“够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龙案上。
弹劾的、起哄的、看热闹的,齐刷把头埋了下去。
朱元璋从丹陛上踱下来。
“贪官,全杀。三千七百万两,挨家抄,抄不齐拿命填。报纸照登。追赃的进度,七天登一回。”
“至于户部。卫安在任上的账,锦衣卫查过了,一文不差。这亏空,跟他无关。”
朱元璋转向卫安。
“卫安。你当殿辱骂同僚,目无朝仪。罚俸三年。户部其余官员,监管不力,各罚俸半年。”
罚俸三年。
李善长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就这?
布了一个月,到头来,卫安就罚了三年俸禄?
李善长往前一杵。
“陛下!此罚……此罚太轻”
“李善长。”
一个懒洋洋的声调,从旁边插了进来。
卫安把缩着的脖子,往领口里又埋了埋,慢悠悠开口。
“您说得对。罚得是轻了。陛下,臣自请这户部尚书,臣不当了。”
李善长张着嘴,半个字没能挤出来。
满朝文武,齐刷愣在原地。
满殿跪着的官员,脑子里转的全是一个念头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尚书,怕是被弹劾得寒了心,想躲开这趟浑水。
朱元璋半天没动。
气,是真气,纳闷,也是真纳闷。
他特意压着火,没杀卫安,没动户部那帮人,连罚俸都罚得轻飘的。
这分明是给卫安留脸,可这小子转头就要辞官!
朱元璋的腮帮子绷了一寸。
户部是什么地方?
管着大明一整年的钱粮,全从这一摊子里走,卫安一走,谁来填?
这位置交到旁人手上,一个月就得乱成一锅粥。
朱元璋从丹陛上踱下来,停在卫安跟前。
“你再说一遍!”
卫安把缩着的脖子往领口里又埋了埋。
“臣不想当这个户部尚书了。”
朱元璋盯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当着满朝文武,说清楚。”
卫安踱出半步。
“臣的想法,简单。臣不爱跟脑子进水的人争辩。”
“方才有人说,臣管不好户部。说福州的窟窿是臣的政策捅出来的。既然有人觉着臣干不了这活儿。那就让他们来干!”
跪着的文官,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谁都听出来了卫安这是在怼所有弹劾他的人。
不光怼他们。
“臣在户部这两年,国库一年涨了多少?可朝堂上还是有人不信臣,还是有人觉着臣是祸害。连陛下,方才不也疑心臣贪了钱?”
这话,直接把皇帝也捎上了。
这小子。
刚给他台阶,他不下,给他脸,他不要。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反手就把朕也得罪了。
火气从胸腔里往上顶。
可朱元璋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卫安这人,吃软不吃硬,越是逼他,他越是犟。
眼下当殿发作,只会把人逼得更死。
朱元璋背过身,两手负在身后,没接话。
淮西那一列,李善长拄着拐杖,垂着头。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活泛。
机会来了,这李善长盘算了不止一天,户部的权,他眼馋了很久。
如今户部这块肥肉,谁攥着,谁就能在朝堂上重新立起来。
李善长心里头那本账,拨得飞快。
卫安一下台,户部空出来,他随便塞个听话的手下进去,明面上是那人当差,暗地里全是他李善长说了算。
捞了银子,是他的,出了事,舍卒保车,把那个手下推出去顶罪就是了。
李善长正盘算着怎么开口举荐人选,把这事顺水推舟接过来。
卫安先开口了。
“陛下。臣举荐一个人,接这户部尚书。”
李善长的脖子,僵了一下。
朱元璋回过身问:“谁?”
卫安一根手指,指向淮西那一列。
“李善长。他方才说得在理。他一眼就瞧出户部的账出在哪儿,连谁贪的、贪了多少,都给陛下指得明白白。这份本事,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有。”
“户部交给他,臣放一百个心。”
李善长张着嘴,半个字没能挤出来,他想接户部,是想找个棋子顶在前头,自己躲在背后操盘。
可卫安这一手,是把他本人,直接架到了火上烤。
“还有。臣斗胆,再求陛下一件事。臣手底下户部那帮官员,还有那些从跟着臣一路上来的属官。既然有人嫌他们做账做得不干净,那就让他们都歇着。请陛下准他们放假三个月。”
“户部的差事,李善长自己找人干。臣的人,一个都不碰。”
李善长的腿,软了半截,他终于回过味来。
户部那帮官员,全是卫安一手带出来的实干派。
账目怎么走、税银怎么收、各府的虚实,全在他们脑子里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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