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话,戳破了他心里那层憋屈的膜。
是啊,卫安是他从凤阳泥腿子里扒拉出来的。
那小子点子多,路子野,敢想敢干,这些他早就知道。
今天在朝上,卫安提出那套规划,殿内文武那副被震撼、被点燃的模样,他不是没看见。
他生气,气的不是卫安能干,而是气自己,感觉被比下去了。
可仔细一想,卫安再能折腾,奏折还是得他批,圣旨还是得他盖玉玺。
离了他朱元璋这把椅子,卫安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这天下,终究还是姓朱。
朱元璋的背脊,渐渐挺直了些。
“妹子,你说得对。”
“是咱钻牛角尖了。卫安能耐大,那是咱的臣子。他想比,咱就跟他比。他有治国方略,咱就不能想个更好的?”
他站起身,在院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翻腾。
卫安搞基建,搞商贸,搞外循环。
那他朱元璋呢?
他可以从根子上抓。
抓教育,抓官吏,抓吏治清明,抓律法公正。
让这天下的规矩,更严,更明,更让人不敢犯。
卫安能让国库充盈,他朱元璋就能让天下百姓仓廪实而知礼节。
次日。
奉天殿。
卫安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
苏安和吴飞跟在身后。
百官陆续入殿。
赵昆经过卫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问了句:“昨晚灯亮了一宿,搞什么名堂?”
卫安没答,只是拍了拍手里那摞纸。
赵昆心头一跳,加快脚步归了列。
朱元璋落座。
今天这位洪武皇帝的精神头格外足。
“有事启奏。”
卫安出列,撩袍跪下,双手将条陈高举过顶。
“陛下,臣昨日领旨筹备皇宫修缮方案,连夜拟定了完整条陈,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呈到御前。
朱元璋翻开第一页。
不是修皇宫的施工图。
是五个国营企业的完整架构。
每一个都列了组织框架、职权划分、人员编制、俸禄标准。
朱元璋抬头盯着卫安。
“你给朕弄了这么一堆东西出来?”
卫安跪在地上。
“回陛下,这套方案的核心目的。”
朱元璋把条陈往案上一摔。
“朕不是已经有你那个大明一建了吗?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殿内几个老臣互相递了个眼色。
皇上这口气,不善。
卫安没慌。
“陛下,大明一建眼下承接着江南三期水利、各省官道铺设、边防工事加固,人手和精力全铺在外头。再把皇宫工程压上去,要么拖工期,要么降质量。”
“陛下的皇宫,是大明的脸面。臣不敢用一家企业的余力来敷衍。”
这话说得漂亮。
朱元璋的火气被堵了半截,却没消。
他翻到条陈后面那几页,手指点在人员编制的字上。
“又是要官职。”
“朕问你,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考个功名出人头地。你现在开后门,随随便便就给人发乌纱帽,那些科举学子怎么想?朝廷的取士之道,还要不要了?”
这一问,殿内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连连点头。
卫安直起上身,双手平摊。
“陛下,这些职位跟科举完全是两码事。”
朱元璋冷哼。
“怎么个两码事法?”
“科举取士,选的是治国理政的文官。他们管的是一方百姓、一地政务,手里有政权。”
卫安竖起一根手指。
“国企职位,选的是干活的人。会烧砖的管砖窑,会养马的管马场,会算账的管钱庄。他们没有政权,没有兵权,不能审案,不能征税,不能调兵。”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说白了,科举出来的是官,国企出来的是匠。一个管人,一个管事。井水不犯河水。”
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点。
朱元璋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建材供应那一页时,他的手指慢了下来。
卫安趁热打铁。
“陛下,修皇宫最大的开销是什么?不是人工,是材料。楠木从四川运来,青石从山东运来,琉璃从河北运来。中间经过多少商人转手、多少关卡盘剥?一根楠木出山时值五两银子,运到京城变成五十两。”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十倍。
“有了大明建设集团,朝廷自己采、自己运、自己加工。中间那些吸血的环节,全砍掉。”
卫安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同样的道理,修皇宫几万民夫的口粮,交给大明农业集团统管。不从市面上买粮,不跟百姓抢食,粮价稳得住,民心也稳得住。”
朱元璋靠回椅背,没说话。
脑子里在算账。
一千五百万两的预算,按卫安这套法子,能省多少?
省下来的银子,还是他朱元璋的。
“那这些国企,谁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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