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斗篷转过身,对唐震说:“可以过了。人踩过去,蜈蚣不会咬。”声音和说“别耽误时辰”时一模一样。
唐震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银白色水面。小杨从进山开始就拽着老冯的衣角,嘴唇干裂渗血,在暗河里蹲在水里抱着膝盖发抖。从暗河出来后没说过一句话。刚才他喊了——喊“救我”,喊“我不跳”,喊“放开我”,嗓子劈了还在喊。然后他被扔下去了。
他把骨刻攥得更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是被林明嗣逼来的——用张薙的命逼他,用一瓶没让他碰的药逼他。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被送进山的容器。老冯、小杨、大刘、阿青——他们也是被送进来的。不是容器,是耗材。安邦不需要他们的命,但也不在乎他们的命。
唐震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往索道方向——是往黑斗篷的方向。右手握着骨刻,指节发白。右臂袖子破口处露出的鳞片不再闪——是持续发亮。青金色的光从鳞片缝隙里往外透。瞳孔边缘的青金色从一毫米扩到了两毫米。
祠堂方向忽然有声音。冷杉边界缠在树干上的麻绳全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拽紧了,绳面上挂着的盐粉簌簌往下落。黑斗篷同时停住了——三个黑斗篷的脚步骤然静止,它们的身体在某一个瞬间同时不听使唤。不是祠堂在压制它们——是唐震。唐震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那个东西还没有出来,但黑斗篷已经感觉到了。
张玄灵在远处看到这一幕。铜印内部的撞击紊乱急促,印面网状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扩散。他把铜印握紧,嚼干辣椒的动作彻底停了。
顾敏的灯焰在那个瞬间灭了——不是慢慢熄灭,是瞬间灭。然后重新燃起来,橙黄色,垂直稳定。
黑斗篷恢复之后没有继续施压。它们维持三角队形,从索道上踩过去——索道上的蜈蚣在它们脚掌踩上去的瞬间往两侧分开,不是主动躲,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走到坑中央时,坑底的母虫忽然停止了呼吸——口器合上了,甲壳上的青金色刻纹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唐震走过索道。脚下的蜈蚣在他踩上去之前就已经分开,不是往两侧躲——是往后退,退得比他走得还快。骨刻在他手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微光。他没有回头。老冯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回头看坑底那片银白色。
黑斗篷跟在唐震身后几步远,三角队形。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食指剧烈颤抖,已经藏不住,整只手都在斗篷底下发抖。
张玄灵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印面网状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扩散——不是裂,是织。他把铜印整个包住,印身烫得他掌心的老茧都在发疼。
顾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血刻在倒计时。祠堂让鳞片停了一会儿,但不是停了——是巫毒在反压血刻。唐震不对劲。”
张玄灵没有答话。他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印面网状裂纹正在往四周扩散——不是裂,是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五雷符,手指捻住符纸边缘,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盐霜碎裂声极轻极轻。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黑斗篷忽然偏了一下头。不是转身——是偏头,幅度极小,斗篷帽檐往张玄灵藏身的方向转了不到半寸。它没有看到人,但它感觉到了——不是铜印的温度,不是五雷符的朱砂味,是张玄灵往前迈那一步时,脚下盐霜碎裂的声音。在这片声音被抽走的林子里,那声碎裂太清晰了。黑斗篷没有动,但它的手从斗篷内侧滑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张玄灵停住了。不是怕——是判断。他手里只有一张五雷符。前面是三个黑斗篷,一个被巫毒反压的唐震,一个瘸腿的老冯,一个还在索道上爬的顾敏。他打不过。他把五雷符折好放回怀里,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他把铜印握紧,继续往前走。
索道上忽然黑气弥漫。不是从坑底升上来的——是从唐震脚下。索道中段的蜈蚣群忽然停止了爬动,所有虫体在同一瞬间僵硬了,然后往两侧分开。不是刚才那种秩序井然的分开,是逃窜。成百上千条水蜈蚣从麻绳上翻下去,砸进坑底,溅起细密的水花。坑底的母虫口器猛地合上,甲壳上的青金色刻纹闪了一下,然后熄了。整片蜈蚣巢穴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黑暗从索道往祠堂方向蔓延,黑气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推过来,瘴气在它面前往两侧退开。黑气里什么都没有,但黑气的边缘爬满了正在逃窜的蜈蚣——它们在躲避什么。
张玄灵把铜印塞回领口。印身冰凉的边缘贴上胸口皮肤,他打了个寒颤。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前面那个背影——那个鳞片还在持续发光的背影。他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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