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绕过祠堂侧面,冷杉林在这里彻底消失。前方不再有路——地面突然塌陷成一片直径约二十米的巨大深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口咬掉的。坑口边缘不规整,岩石断口处布满被酸性粘液腐蚀过的痕迹,坑沿的盐霜在这里断掉了,像盐层被什么东西舔过。
坑壁近乎垂直,岩石表面不是湿润,是覆盖着一层极厚极滑的半透明粘液。粘液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坑底汇成一片暗银色的浅洼。粘液的气味和瘴气里的甜腥味一模一样,但浓得多——浓到张玄灵隔着二十米都能尝到舌尖发涩。
深坑中央横着一根极粗的古旧麻绳,从坑沿这边拉到那边。绳身比手腕还粗,早已被虫尸和粘液浸透,泛着病态的黑黄色。麻绳上爬满了水蜈蚣——不是几十条,不是几百条,是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虫身压着虫身,肢节缠着肢节,把整条索道裹成一根正在缓慢蠕动的银白色柱子。蜈蚣在绳面上不停爬动,掉落的虫体在空中翻几圈砸进坑底,溅起点点微弱的白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索道上持续不断地传上来,和坑底那种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那是上万条蜈蚣同时爬动的声响。
坑底是银白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虫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的银白色漩涡。漩涡中心盘踞着一条体型远超同类的母虫——半截身子埋在碎骨堆中,甲壳上布满和祠堂壁画符号相同的巫觋刻纹。那些刻纹在黑暗中泛着极暗极暗的青金色光,和唐震手中骨刻的微光一个颜色。母虫的口器缓缓开合,每张一次就喷出一股极淡极细的瘴气——不是在吐,是在呼吸。这片区域的所有瘴气,都来自它的呼吸。
黑斗篷停下来评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低头看索道上的蜈蚣密度——不是怕,是在计算。索道中段的蜈蚣堆得最厚,两端稍少,但整体密度还不足以让人踩过去而不被咬。它回头看了唐震一眼,说:“不够密。能过。”
另一个黑斗篷接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小杨听到了。他离黑斗篷最近,就站在老冯旁边拽着老冯的衣角。黑斗篷说的是:“再加一个。把蜈蚣引到索道上,人踩过去的时候就不会被咬。”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杨。没有威胁的语调,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操作方案——像在讨论怎么把搅拌机里的碎石倒出来。
小杨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主动开口,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不走——我不走那个——”
走在侧面的那个黑斗篷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暴力——是效率。它把小杨从老冯身边拽出来,拖着他往坑沿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小杨低头看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手指不是温的,是冷的,冷得透过袖子直接渗进皮肤里。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掰黑斗篷的手指。指甲抠进黑斗篷的指关节缝隙里,拼命往外掰。掰不动。他用拳头砸那只手的手背,砸得自己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皮肤被黑斗篷手套上的硬质纹路磨破,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回头朝老冯喊,声音破了:“救我——叔!救我!”
老冯被黑斗篷拦在两步之外。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腿在往前迈,但走在最后的那个黑斗篷抬手拦住了他——不是攻击,只是把手臂横在他胸口前,像挡一根倒下的木桩。
小杨被拖到坑沿。坑底的银白色虫潮在黑暗中同时往上涌了一下,像整片巢穴在同一瞬间嗅到了活物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坑底涌动的银白色在瘴气里泛着暗光,那条母虫的口器正在缓缓张开,无数条触须正在往上伸,伸到坑壁半腰就够不着了,只能在半空中疯狂地摆动,发出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针同时在石面上刮。
他踢。用脚踹黑斗篷的膝盖,踹了一下又一下,鞋底在斗篷表面留下一块一块盐霜的印子,踹到自己的脚踝扭了,疼得他惨叫了一声,还是踹。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坑沿的岩石,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发白,抠到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盐粉,抠到指甲从中间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对着黑斗篷嚎,声音已经不是说话了:“我不跳!我不跳!你们这些怪物——放开我——我不跳!!”他的嗓子劈了,最后几个字哑成一团气,嘴唇还在动,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抓他的黑斗篷在等。它在等索道上的蜈蚣密度达到最佳状态——不是在意小杨的感受,是在计算。索道上的蜈蚣密度肉眼可见地变大了,整条索道像一根白色的绳子被越拧越粗。它判断够了,然后松开了手。
小杨掉进坑底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他不想叫,是坑底那些东西比他张嘴更快。银白色的触须从坑底涌上来,裹住他的脚踝、小腿、腰,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涌动的银白色里。水面上的蜈蚣群只翻了几下,然后恢复平静。索道上重新爬满了换过位置的蜈蚣,密度比刚才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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