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轻轻磕上对岸的浅滩,渡伯收了竹篙,朝岸上努努嘴:“到了。前面那片老林子,你母亲当年也是从这里上去的。她不让我跟,我也不知道她在里面遇见了什么,但出来的时候她身上沾了不少榆树叶,嘴角是带着笑的。”
沈歌带着来福和元宝跳上岸,回头朝渡伯道了谢。渡伯摆摆手,老木船缓缓退离岸边,朝来路漂去,他站在船头微微颔首:“姑娘,若将来还要渡河,我还在。”
沈歌目送那艘木船消失在河面薄雾中,转身望向面前的老林子。林子不算密,树种以榆树和杨树为主,树干粗细不一,地面铺满去年枯落的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腐烂气息,但不难闻,反倒带着几分潮润的安宁。
来福跑在前头,尾巴竖直,像条小扫帚在枯叶间划拉,精神头很足。元宝蹲在沈歌肩头,左右张望,低声道:“这里的气息……比渡口那边浓一些,但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很淡的旧日暖意。”
沈歌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小径往前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林子深处隐隐露出一角灰墙。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极小的土坯屋子,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黄褐的土坯砖,屋顶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榆树叶。
屋前有一棵粗大的老榆树,树冠如伞,枝条垂落下来,几根粗枝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无声的招展。
沈歌站在屋前,心跳得有些急。她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
屋子里很空,只有一个极矮的土炕,炕上铺着一张老旧的草席,靠墙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只瓷碗,碗里盛着早已干涸的什么东西,只留一圈深褐色的印渍。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门虚掩。
沈歌走过去拉开柜门,柜子里没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夹袄,颜色褪得发白,衣襟上绣着几朵浅色的小花,针脚细密秀丽。
她轻轻将夹袄抱出来,扑面而来一股极淡的皂角气息,混着干榆树叶的清苦味道,不浓,但清晰地、准确地,撞进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慢慢将夹袄贴在胸口,低下头,久久没动。
来福安静趴在她脚边,元宝蹲在炕沿上,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歌才小心将夹袄叠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她又在柜子深处摸到一件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草纸,纸边泛黄发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因年久而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
“我找到了答案。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接下来,该帮我的小姑娘铺路了。”
沈歌握着那张草纸,纸张边缘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眼望向门外,老榆树垂下万千枝条,红布条在风里翻飞,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林子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短促,像是春天到了。
她将那草纸也收好,转身走出屋子,站在老榆树底下仰头看。风穿过榆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轻声低语,又像谁的回应。
“妈。”她对着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走完你走过的路。然后回家,好好生活。”
风停了片刻,又吹过来,榆叶纷纷扬扬飘落几片,有一片轻轻贴在她肩头,沾了一下,又被风带走。
来福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冲她摇尾巴。元宝跳到她肩上,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耳廓。
“走吧。”沈歌收回目光,眼里有极浅的水光,但嘴角弯着,“先回去找包包。回家的事,不急这一天。”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轻了些。林子里的光影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那座小土屋静静立在榆树底下,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句点,又像某个故事开始前的逗号。
渡口的河面依旧平静,渡伯的木船已经系回岸边,人却不知去了哪里。沈歌沿着河岸走回原来停车的土路尽头,包包安静停在原地,车头大灯在她出现的瞬间亮了起来,鸣了一声笛,短促又精神。
沈歌笑着走过去,拉开驾驶室门,拍了拍方向盘:“包包,我回来了。”
车座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舒了一口气。
她坐进驾驶位,来福跳上副驾,元宝熟练地窝进中控台那块空位。沈歌发动引擎,包包轻轻震颤,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和着溪水潺潺的节奏。
“接下来往哪儿走?”元宝问。
沈歌握了握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重新升腾起薄薄水雾的河床方向,回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青石印章和完整的归途符,又摸了摸包里那件叠好的青布夹袄。
“顺着河床往下游走。”她说,“母亲走过的地方,还有没走完的路。归途符我暂时不激活,等我把这片天地里的牵挂都理顺了,再想回家的事。”
包包轻轻鸣了一声笛,像是同意。
车轮碾过碎石,沿着溪流向下游方向稳稳驶去。后视镜里,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和远处老榆树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午后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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