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天，杨兵一早出门去借了辆三轮，停在院门口，往里头喊了一嗓子。
“颖，东西拿好，走了。”
杨颖把布包往肩上一搭，出来了。李秀梅在院里头跟着转，这摸摸那看看，把书包绳子紧了紧，又松开，又紧了紧。
“够不够，要不要再多带两件衣裳？”
“够了妈，够了。”
杨兵在外头催了声，杨颖把李秀梅那双手从包带上剥开，冲她笑了一下，出了院门。
路上没说几句话，杨兵把话头递出去。
“到了学校，别什么事都憋着，有事写信，急事去传达室打电话。”
“晓得了。”
“钱和票我待会儿给你，省着用。”
“哥，我知道。”
这话应得干脆，没半句废话。
师范大学门口，杨兵把车停稳，帮她把行李卸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折叠整齐的钱，往她手里一搁。
“少吃零嘴，多留着买本子。”
杨颖捏着那叠东西，点了点头，把包扶好，转身进了校门。
快到门口，她回过头，杨兵已经骑上三轮，往来路转了个方向。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进去了。
杨升在院门口等，把脚踩在门槛上，往胡同口盯着，三轮一出现，他就把行李拎起来了。
两个大包一个小包。
杨兵把三轮停住，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么多？”
“被子衣服书，哪样不带。”
杨升把东西往车斗里扔，两个人没再废话，蹬出去了。
华清大学门口比师范大学宽，进来的人也多，棉被卷、布包、木箱子，堆得到处都是，杨兵把东西帮他拎到宿舍楼道口，从兜里掏出另一叠票证和钱，往他手里塞。
“拿着。”
杨升把钱捏住，抬头。
杨兵已经把手抽回来，往三轮那头走了。
“就这？”
“够用了。”
“颖姐去的时候，你起码进宿舍帮她把东西放好，到我，就这？。”
杨兵把三轮往后退一步，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行了，进去。”
杨升把票证往兜里一揣，走了两步，回头。
“杨兵，你偏心。”
“晓得了。”
这话应得跟没应一样，杨升磨了磨牙，扛着行李进了楼道。
宿舍在三楼，六人间，这会儿已经有三张床铺好了。
靠窗那张坐着个戴眼镜的，正在看书，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挨着墙那张站着个高个子，见他进来，朝他扬了下巴。
“新来的？”
“杨升，四九城的。”
“赵明，辽省来的。”俩人握了一下。
靠窗那个摘了眼镜，“陈文，汉城的。”
杨升把行李往床上搁，开始拆被子，这时候里头那张上铺爬下来一个人，看着得有三十好几了，头发有点乱，脸上纹路不少，跟他们这帮人明显不是一个段。
那人跳下来，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冲杨升点了个头。
“林山，陕省的。”
杨升把被子搁下，多看了他两眼，这岁数，跟他爹差了也没多少。
“您是……之前……”
“老三届。”
杨升把后半句咽回去，没再多问。
老三届三个字，不用解释。
最后两个人傍晚才到，一个叫郑国强，说话带南方口音；一个东北的叫王刚，块头跟门板似的，进门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冲满屋子扫了一眼，大嗓门。
“兄弟们，往后多多关照！”
六个人，六个地方，凑齐了。
开学典礼在操场。
校长站在话筒前头，把讲话稿往台上一搁，停了两秒，没低头去看。
开口，声音洪亮。
“同志们，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你们等了多少年，才能站在这里？”
台下一片安静，杨升把脊背直了直。
校长往下说，说的是这几年，说的是恢复高考，说的是一代人被耽误的时光，说的是往后要怎么往前走，话不是什么新鲜话，可这会儿站在操场上，那一句一句，跟敲在什么地方似的，敲得实。
林山站在杨升旁边，那双眼盯着主席台，一动没动。
杨升偷偷往他那头瞟了一眼。
林山那张纹路不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里头，压着一层说不出来的东西。
杨升把视线收回来，把校长那边的话又接回去听。
晚上新生会，班主任姓钱，瘦，戴副细框眼镜，把花名册摊在桌上，不紧不慢点名。
“杨升。”
“到。”
“站起来，说两句。”
杨升站起来，把手往裤缝上靠了靠。
“杨升，四九城人，往后多关照。”
班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钱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下点。
点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一个背着两层大包的男生挤进来，布鞋上的泥还没蹭净，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色，他在门口缓了两秒，才开口。
“老师，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叫什么名字？”
“邓卫国，云南的。”
钱老师在册子上比划了一下，把笔帽往桌上一放，招了招手。
“进来坐。”
邓卫国把大包往走道一靠，找了个空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往前伸出去，像是卸了力气。
“云南到四九城，转了几趟车？”旁边的人凑过来小声问。
“三趟车，一段船，一段毛驴车，还走了三十几里路。”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三十几里路。
杨升把这话在心里头嚼了嚼，没吭声。
又进来一个姑娘，把行李搁在门口，跟钱老师对视了一眼，低下头，红着脸进来了。学校早有预料，对这些几经周转才到的学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门开着，进来就是。
点名收了尾，钱老师把花名册合上，往桌上一搁。
“好，人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件事，班委选举，今晚定好谁来当班长。”
杨升回宿舍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脑子里还转着自个儿在四九城那点排面，厂长的儿子，胡同里数得着的人物。
推门进去，屋里灯还亮着。
郑国强趴在桌上，眼镜滑到鼻梁尖上，手里的笔却没停，正演算着什么，赵明坐在床沿，捧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嘴唇无声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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