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低下头,把那封信纸捏得边角都发皱了。
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头,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是压不住。
这名额,终究不是自个儿考出来的。
“爹……”
“别爹了,这事,我这个当大队长的,把话给你伯伯那边打过招呼就成了。你就等着,后天收拾东西进城。”
此时的小河村。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大队长的嗓门透过喇叭筒子传出来,“杨满志家的儿子杨峰,考上省城大学了!通知书到了大队部,让杨峰自个儿来取!”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正忙活的几个婆娘,手里的簸箕都顿住了。
“杨峰?”
“就是杨满志家那小子啊,这么厉害。”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不到半个钟头,就窜遍了小河村的犄角旮旯。
杨峰是杨兵三爷爷家这一支的,论辈分,该管杨兵叫声堂哥,这些年他跟着他爹杨满志在村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可念书这块儿,愣是没落下。
大队部门口,杨峰跑得脚底下带风,进门就冲着桌上那个信封扑过去。
“大队长,是我的?”
“就等你来了。”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自个儿看。”
杨峰把信封捏在手里头,那薄薄一张纸,分量却压得他手心发烫,拆开,抖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扫过去
省城大学,机械系,录取。
他愣在原地,那口气堵在喉咙眼儿,半晌没喘匀。
真考上了。
大队长瞅着他这副呆样,忍不住笑出声。
“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告诉你爹。”
杨峰这才回过神,把通知书往怀里死死一揣,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急。
他爹这会儿,还在县城砖厂做工。
杨峰跑出大队部,直奔村口,搭了辆去县城的驴车,一路上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消息,得亲口告诉爹。
驴车晃晃悠悠,杨峰坐在车板上,到了县城,他跳下车,腿都没站稳,就往砖厂那头跑。
砖厂大门口,杨峰扒着门缝往里瞧,一眼就瞧见他爹杨满志正弯着腰,往板车上码砖。
“爹!”
杨满志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瞧见是儿子,有一些意外。
“你咋来了?”
杨峰跑过去,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往他爹跟前一递,“爹,你看。”
杨满志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敢接过那张纸。
展开,一行行字看过去。
杨满志的手,先是顿住,随后开始抖。
“峰儿……你考上了?”
“考上了!爹,我考上大学了!”
砖厂里头,正干活的工人们听见这动静,陆陆续续凑了过来。
“老杨,咋了这是?”
杨满志把那张通知书举起来,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却怎么也压不住脸上那点子藏不住的喜色。
“我儿子……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工人堆里头,顿时炸开了锅。
“考上大学?老杨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哪个大学?”
“省城大学!机械系!”杨峰把这话喊得声音都劈了。
砖厂管事的老赵头也凑过来,把那张通知书拿在手里头细瞧,末了把杨满志肩膀重重拍了两下。
“行啊老杨,你这是要享福喽!”
杨满志把眼泪往袖子上一抹,那张被砖灰糊了半辈子的脸,这会儿亮堂得跟开了光似的。
这消息,没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砖厂门口,提着菜篮子路过的,推着自行车打这儿经过的,一个个都停下脚步打听。
“听说了没,杨满志家儿子考上大学了。”
“哪个杨满志?”
“就是砖厂那个,天天扛砖头那个老杨。”
“啧啧,这祖坟埋得好。”
小河村这头,消息传开的当口,几个知青凑在打谷场边上,一个个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期待。
“大队长,咱们的通知书呢?”
问话的是个叫周卫红的姑娘。
大队长正扛着一捆麦秸往仓库走,被这一嗓子叫住,脚步顿了顿。
“还没收到,许是在路上,你们再等等。”
“真的假的?大队长,你不是安慰我们呢吧?”
“我安慰你们干啥,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通知书啥时候到,谁能说得准。”
几个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点子期待里头,掺进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周卫红把辫梢又绞了两圈。
“大队长,那杨峰的通知书,不也是这几天到的么?”
“杨峰是杨峰,你们是你们,考试成绩不一样,录取自然有先有后。你们别自个儿吓自个儿,该等就等着。”
这话虽是这么说,可几个知青心里头那点子火苗,已经开始晃悠了。
又过了七八天,大队部那间破屋子,几乎成了知青们每日必到的地方。
一有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响,几个人立马就往门口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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