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从门口经过，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有主意。
“报哪儿，自个儿拿主意，分数下来再说，别提前把话说死。”
“晓得晓得。”杨升把那张纸往抽屉里头一塞，脸上头那点子期盼，压都压不住。
小河村这头，两辆车碾着土路开进村口，大队长正在院里头劈柴，听见动静，抬头一瞧，那斧子差点没握稳。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为首那个手里捏着份文件，径直往牛棚那头去了。
大队长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别，追了上去。
“同志，你们这是……”
“找王老，上级平反通知，来接人。”
平反。
王老这一关，终于是过了。
牛棚那扇破木门被推开，王老正佝偻着背在角落里头翻拣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
瞧见那身制服，王老的手，顿住了。
“王老，中央下来的通知，您的问题已经查清，恢复名誉，即刻返京。”
王老捏着那份文件，那双手抖得厉害，半晌没往下看。
十来年了。
这话，他等了整整十来年。
牛棚里头，剩下的两个人凑过来，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俩人的眼睛，盯着王老手里头那张纸。
“老王……你这是……平反了?”
王老把那张纸攥紧，点了点头，喉咙口哽得说不出话。
瘦老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好啊!”
那中年人也跟着红了眼圈，把手往王老肩膀上一搭，拍了两下。
“老王，你这一走，咱俩，也快了。”
这话，不是宽慰。
是这十来年，他们仨互相扶持着熬过来的，唯一能说出口的盼头。
王老被那两人送到牛棚门口，回过身，把那两只手紧紧攥了一下。
“等我的消息。”
他把这话放下，转身，跟着来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碾着土路，慢慢远去。
牛棚里头，剩下俩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谁也没吭声。
这一晚，大队长把家里头攒的一块腊肉，悄悄提到了牛棚。
“今儿高兴。”
大队长把那块肉搁在俩人面前，“开瓶酒，庆祝庆祝。”
瘦老头把那块肉捧在手里头，眼圈又红了。
“大队长，谢了。”
“谢啥，往后这日子，眼瞅着就要好起来了。”
那晚，牛棚里头飘出了肉香，俩个熬了十来年的老人，就着那碗酒，把这些年的苦，压进了肚里头。
四九城这头，王老坐在车里，望着窗外头那一片片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双手，始终没放开怀里的文件。
车子开进机关大院，老远就瞧见几个人候在门口。
“王老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院子里头，瞬间围上来一群人。
有认识的，有听说过的，一个个都往这边凑，脸上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神情。
王老下了车，望着这熟悉的地方，那双腿，忽地有点发软。
有人上前扶了他一把。
“王老，慢点。”
王老站定，把那口气顺了顺，望着眼前这片天，半晌没吭声。
回来了。
带他来的那人凑近了，压低了声音。
“王老，还有个事，得跟您说。”
王老抬起头。
“您那一双儿女……当年为了替您申辩，被打成了反革命同伙，一起下放到了西北。”
王老的身子，晃了一下。
“现在您已经平反了，组织上正在核实，他们的问题，也会一并平反。”
王老站在原地，那双眼盯着眼前这个人，嘴唇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人把话说完，没再多耽误，把王老引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在城郊，院子宽敞。
大夫一号脉，把眉头紧了紧。
“营养不良，关节也受了损，得好好将养。”
王老躺在那张干净的床上，头一次挨着软乎的枕头，那口气，是真的顺了。
可心里头，压着的那块，一刻都没松开。
儿女。
西北。
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光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先把自个儿这身子撑起来，旁的，往后再说。
半个月，王老在疗养院吃饭睡觉，被大夫逼着散步晒太阳，那张老脸，渐渐有了点血色。
出疗养院那天，送他回机关大院的车子在楼下停稳，车门开了，王老还没下来，先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一个男，一个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脸颊凹陷，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便知是长途赶回来的。
王老从车里头出来，两条腿，在地上站了两秒，没动。
“爸”
那个女儿先开了口，声音哑，里头带着哭腔。
王老把嘴唇抿了抿，往前走了两步，把俩人都揽进了怀里。
三个人在那楼门口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把儿女安顿好，料理完几桩公事，王老把要去的地方在心里头排了一遍。
头一个，杨老那边。
王老登门的时候，杨老正坐在院里头的竹椅上，膝盖上盖着条薄毯，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把眼睁开，瞅见王老那张脸，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这老头，身子硬朗些了？”
“托您的福，这些年，让您操心了。”
杨老把手摆了摆，那点子客套，被他拦住了大半。
“我能做的，不过是递几句话，跑跑腿，真正那条线，不是我搭的。”
王老把这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什么线？”
“这些年，大队那边肯护着你，供着你的吃喝，不让人动你，全是我的一个侄子杨兵在背后撑着的，我不过是个传声筒，这份情，你得认清楚该记谁的。”
屋里头静了一阵。
王老把茶碗捏在手里头，那双眼低垂着，半晌没言声。
他在牛棚里头待的那些年，心里头一直有个疑惑，压了许久大队长那个人，他见过，是个精明的庄稼汉，这种人，没好处的事，断然不干。
这会儿，谜底揭了。
“这孩子，在哪儿？”
“在冶金工业部做事，你去打听打听，不难找。”
王老把手里头的茶碗搁下，站起身，冲杨老弯了弯腰。
“您这份恩情，我记着。”
杨老把眼一抬。
“去找那孩子吧，别在我这儿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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