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公鸡刚打了第一遍鸣,陆知珩就睁开了眼。
他睡得是王家给他收拾出来的西厢房,一张老式架子床,铺着崭新的碎花被褥,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墙角立着一个三抽屉的木柜。九十年代初的农村,条件算不上好,但这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没急着起身,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屋里传来王灿翻身的窸窣声——她也醒了。
陆知珩嘴角微微一弯。
然后他翻身下床,动作利落,轻手轻脚。
今天,是他和王灿去领证的日子。
他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能给灿灿丢人!
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军装——那是他最体面的一套,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大场合才拿出来。深绿色的确良面料,熨得笔挺,领章端正,风纪扣锃亮。
他把军装一件件取出来,在床上铺平,用掌心仔仔细细地捋过每一道褶皱。衬衣扣子一颗颗扣好,裤线对得笔直,皮带扣擦得能照出人影。最后是那双制式皮鞋——他昨天特意用鞋油擦了两遍,黑得发亮。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镜子前——说是镜子,其实就是柜门上贴的一块圆镜片。
镜子里的人,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军装衬得整个人英气逼人。浓眉星目,下颌线利落,军帽往头上一扣,帽檐下的眼神又冷又俊。
九十年代的军装帅哥,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风纪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
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张桂兰已经起了,正在灶台前烧水。一抬头看见全副武装的陆知珩走出来,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
“哎哟——“
张桂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眼睛亮得放光,嘴里连声念叨:“好!好!好!精神!真精神!“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村里那么多小伙子,就没见过比陆知珩更体面的。军装笔挺,人更笔挺,往那一站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
“知珩啊,你这是要去接灿灿了吧?“
陆知珩点头,声音温和:“大娘早。我先把车子擦一擦,等灿灿出来就能走。“
说着他从墙角拎出一块抹布,蹲下来,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光瓦亮。车把上的锈擦了,车座上的灰掸了,链条上了油,连脚蹬子都用布条缠了一圈——怕灿灿的裙摆绞进去。
张桂兰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细致!
王灿这边,也早就忙活开了。
她起得比陆知珩还早。
柜子里翻出来一件压箱底的碎花连衣裙——浅蓝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雏菊,收腰设计,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是去年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今天,穿它。
她对着镜子把裙子拉链拉好,腰线一收,整个人显得身段苗条、干净利落。瘦下来之后,这条裙子穿在身上恰到好处,不松不紧,衬得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头发没散着,梳成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从肩膀前面垂下来,发尾用红头绳扎紧。辫子又粗又实,乌黑油亮,衬着浅蓝色的碎花裙,青春又明媚。
脸上没擦什么脂粉——八十年代的姑娘领证,不兴那些。她只用香皂洗了脸,抹了一层薄薄的百雀羚,嘴唇上沾了一点点胭脂膏子,自然红润,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陆知珩正好擦完车子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院子,目光撞在一起。
陆知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王灿——碎花裙、麻花辫、百雀羚的香气、清晨微光里的笑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王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歪了歪头:“看什么?“
陆知珩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
“好看。“
就两个字,但说得极认真。
王灿耳朵又红了,嘴上却不饶他:“少来,快走吧,去镇上还要拍照呢。“
她快步走到自行车旁边,侧身坐上了后座,双手轻轻抓住了后座的铁架子。
陆知珩翻身上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回头看她:“坐稳了?“
“稳了。“
车子“叮铃铃“一响,出了院子。
清晨的村道上,薄雾还没散尽,稻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凉爽清透,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的白杨树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
陆知珩蹬着车,脊背挺得笔直,军装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王灿坐在后座,两条麻花辫被风轻轻吹起,在身后一晃一晃。
画面好看极了。
好看到——
第一个路过的大婶推着菜篮子从田埂上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直接站定了。
“哎呀!这不是灿灿吗?!“
王大婶是村里的“广播站“,嗓门大,消息灵,方圆三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她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两人扫了一遍,然后一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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