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当地的派出所民警到了,还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他们抬着担架,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看到洞口旁边那五具整齐摆放的尸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队长看了岑瓒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江呦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见过很多尸体,在河里捞过,在山里挖过,在火灾现场抬出来过。但他从来没见过尸体自己从洞里爬出来,整整齐齐地躺好,像是一直在等人来接。
岑瓒没有解释。他报了身份,出示了警官证,简单地说了情况。队长没有再问,指挥队员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往山下送。
五副担架,依次从洞口抬下去。
周国平跟在最后一副担架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但没有让人扶。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了一路,从A市攥到桂省,从酒店攥到洞口,从洞口攥到山下,始终没有松开。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岑瓒和江呦呦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弯得很低,低到腰成了九十度,低到像要把自己折起来。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旁边的民警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跟着担架走了。
他的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苍翠的山林里。
岑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江呦呦。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手里还攥着那块小石头。
岑瓒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动作很轻很轻。
第二天上午,市局大门口。
岑瓒的车刚拐进大门前的直道,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国平。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白色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和昨天那个狼狈的、卑微的、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不一样的是,今天他两只手捧着,捧得很稳。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手里举着一面锦旗。
大红色的绒面,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绣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人民警察为人民”,第二行是“赶尸破案显神通”。字很大,很远就能看清。
周国平看见岑瓒的车,快步迎了上来。岑瓒停下车,摇下车窗。
“岑警官!”周国平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不是昨天的那个沙哑法。昨天的沙哑是哭哑的,今天的沙哑是没睡好觉哑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他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岑瓒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岑瓒没有接。他把车熄了火,推门下车,站在周国平面前。
“周先生,心意我领了。这个我不能收。您留着给儿子办后事用。”
周国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岑瓒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举着锦旗的殡仪馆工作人员。
“锦旗我收下。这是大家的心意。”
他接过那面锦旗,大红色的绒面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金黄色的流苏垂下来,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岑瓒展开锦旗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夹在臂弯里。
周国平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红压了下去,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岑瓒的手。握得很紧,握了很久,然后松开,退后一步,又鞠了一躬。
这一次没有弯得像昨天那么低,但腰杆挺得比昨天直。
岑瓒目送他转身离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岑瓒的车——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车后座的方向。车窗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他还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走得比昨天稳,比昨天有劲。
岑瓒拿着锦旗走进办公室。
白姐已经来了,正在擦桌子。她看见岑瓒手里的锦旗,愣了一下,放下抹布走过来。
“岑队,这是……”
“昨天那个事,孩子的父亲送来的。”
“挂哪儿?”白姐问。
岑瓒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墙。墙上已经挂了好几面锦旗,都是之前破获积案后受害者家属送的。每一面都是正正规规的“破案神速”“人民卫士”“公正执法”之类的话。
他想了想,指了指最右边那面锦旗的旁边。
“挂那儿吧。”
白姐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锦旗挂好。大红色的绒面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杜衡端着水杯走过来,仰头看了那面锦旗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的江呦呦。
小家伙两只手捧着一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吸着,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早上出门太匆忙,岑瓒只来得及扎了一个,另一个是白姐补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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