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能。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爷爷教她的——做事的时候要专心,不要怕,不要慌,把该做的事做好。
岑瓒点了点头,退后了几步。
江呦呦从石头上滑下来,走到洞口边。洞口很窄,里面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深渊,一股一股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得她的外套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往里面看,她不需要看。
她蹲下来,两只小手撑在洞口边缘的岩石上,石头很凉,凉得她的小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节奏很稳,不急不慢。山风很大,吹得她的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吹得她的外套鼓起来又贴回去,但她的声音没有被风吹散。它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洞口涌出来的那股潮湿的冷气,穿透了一百多米深的黑暗的水层,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岑瓒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周国平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江呦呦念了三遍。
第三遍念完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洞口里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往上移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大,但它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它是从脚底传上来的,从地面传到脚底板,从脚底板传到骨头里。
周国平的手开始发抖。
岑瓒上前一步,站在江呦呦身后,但没有碰她。
第一具尸体从洞口出来了。
先出现的是手指。五根苍白的手指从黑暗的水中伸出来,扒住了洞口边缘的岩石。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整条手臂从水里伸出来,湿淋淋的,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不是一具。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五具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从洞口爬了出来。它们的动作很慢,很缓,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关节都僵硬了,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但它们没有停,一步一步地、一寸一寸地从那个黑暗的、冰冷的、困了它们几个月的水洞里爬了出来。
先是手臂撑在岩石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它们趴在洞口边缘,水从潜水服里往外渗,在石头上一摊一摊地漫开,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
五具尸体并排躺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整整齐齐的,像是在那个黑暗的水底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带它们出去了。
周国平的双腿软了。他跪在了地上,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膝盖直接砸在了石头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五具尸体中的一具,那个穿着一件蓝色潜水服、身形最瘦小的那个。
他爬了过去。真的是爬的,膝盖和手掌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爬过去,爬到那具尸体旁边。他伸出手,手在剧烈地颤抖,伸到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怕碰到什么,又怕碰不到。然后他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按在了那具尸体的胸口。
潜水服是湿的,凉的,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把额头抵在那具尸体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念儿子的名字,还是在祈祷。
岑瓒站在远处,没有上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江呦呦。
小家伙站在洞口旁边,小脸微微泛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五具并排放置的尸体上。
“呦呦,累不累?”
江呦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点累。”她说,“但是他们出来了。”
她没有说“尸体”,她说的是“他们”。
岑瓒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江呦呦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了一句:“岑叔叔,他们在哭。”
岑瓒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在哭?”
“那几个哥哥。”江呦呦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他们说谢谢。”
岑瓒没有回头。他抱着江呦呦,往山下走了几步,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让小家伙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远处,周国平还跪在那具穿蓝色潜水服的尸体旁边。他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来。
山风从洞口灌出来,吹过那些湿漉漉的尸体,吹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父亲,吹过满山的青翠。
然后风停了。
岑瓒把江呦呦放在车里,让她靠着座椅睡一会儿。江呦呦闭着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石头,是在洞口旁边捡的,不知道是想带回去做纪念,还是只是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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