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做什么?”公主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公主府已成昨日云烟,北疆苦寒,风沙能磨掉人的骨头,你留在京城,总有出路。”
男子闻言,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车厢的布帘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执拗:“属下这条命,本就是郡主殿下救回来的。”
他缓缓道,“司凛苏圆圆构陷我,若不是郡主,属下早已是刀下亡魂。是郡主用死囚换了属下出来,也是郡主给了属下新的身份,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殿下救了属下的命,如今她去了,属下总得为她做些什么。公主您……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这痛,属下虽不能全懂,却瞧着心里发酸。”
“北疆是苦,可只要能陪着您,看着您好好活着,属下便觉得……值了。”他轻声道:“您不必担心属下有什么图谋,往后,您便是属下唯一要护着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朦胧却又真切。
公主沉默了许久,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想起云阳生前骄纵的模样,想起自己为了活命将罪责全推给女儿的狠绝,再听着这男子带着温度的话语,心口忽然一阵抽痛。
她终是没有赶他走,只是闭上眼,轻声道:“走吧。”
车马继续前行,朝着北疆的方向驶去。男子始终跟在车侧,京城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只有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北疆,他还能赌一把。
卫渊也出了牢狱,官复原职,罚俸一年。但他依然是副指挥使。正指挥使是以前他的老副手郑钰,是以正副之分也没什么太大分别。
郡主之死都余波在朝堂上的影响逐渐淡去,司凛将卫渊案的卷宗归档,抬眼向孙浩道:“去趟苏府,告诉苏都事,事都了了,让她明日回来当差。”
孙浩应声,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些日子苏府一直静悄悄的,连暗探传回的消息都只说“无人滋扰”。
孙浩叩响苏家门环时,门房探出的脸带着惯常的恭谨,眼神却在触及孙浩绯色官服时,闪着一副“就知道你会来”的了然。
“孙主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门房笑着拱手,身子却堵在门内,根本没打算让他进去。
“劳烦通报苏都事,”孙浩开门见山,“郡主的案子已结,卫将军也已官复原职,御史台那边等着她回去理事。”
门房表情仿佛早知道他要说什么,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对不住孙主事,我家姑娘……这几日染了风寒,正发着高热,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他搓着手,语气愈发小心:“郎中说这病邪性,怕过了病气给旁人。苏老爷特意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府探望,尤其是官署里的人,怕累着大人们……您看这……”
孙浩皱起眉,苏圆圆那日回府时虽受了委屈,却也还算精神,怎么会突然病得下不了床?
他往门内瞥了眼,影壁后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洒扫的仆妇都不见踪影,静得有些反常。
“既是病了,那便让她好生休养。”孙浩没再多问,只道,“等她好些了,让她给我回个话。”
“一定一定。”门房连连应着,见孙浩转身,几乎是立刻就合上了大门,那“吱呀”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浩站在巷口,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大门,眉头拧得更紧。这哪里是怕过病气,分明是刻意拦着,不想让苏圆圆见他。
“大人,苏都事那边……怕是有变故。”孙浩回了衙署,将去苏府的事禀明司凛,“府里说她病了,可瞧着不像,倒像是……刻意不让她见咱们。”
司凛正拿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瞧,闻言沉默片刻,将帕子叠好放回袖袋:“知道了。让暗探把苏府这几日发生的事全部禀明,哪怕是她家里人和她说的话,但凡他们听得见的,都要禀清楚。”
孙浩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内便带来了暗探的字条。
司凛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苏都事回府当晚,苏父于院中动怒,扇其两掌,闻声似有“不知天高地厚”“拖累苏家”等语,苏都事未发一言,唯闻重物坠地声,疑是被扇倒地。
后几日,苏父逼其辞掉御史台差事,苏都事抵死不从。苏父遂厉声令其立誓,除公务外不得与大人私见,断绝一切私交,苏都事仍拒。苏父遂端出苏都事亡母牌位,逼她对牌位立誓,与大人断绝往来,否则其母便在地下不得安宁,苏都事始终未从。苏父怒极,又扇了苏都事一巴掌。
之后苏父命其二叔返江南,言“先寻好人家”,似欲强送苏都事归乡婚配,将其锁于卧房,禁绝探视,仅允云姨娘送饮食。
另有一事:昨夜云姨娘入房时,似闻苏都事低泣。
司凛越看越气,纸上“两掌”“再扇其一掌”的字眼,让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日苏圆圆递帕子时的颤抖,心疼得像刀割。
以亡母牌位相胁,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刺眼的字迹吞噬成灰。灰烬飘落在案上,像极了那日公主府郡主的灵前未燃尽的纸钱。
“大人?”孙浩在一旁见他脸色太吓人,低声唤道。
司凛没抬头,只盯着那堆余烬,声音平静:“苏二叔何时离京的?”
“暗探说,今早卯时已动身。”
“让人跟着。”司凛缓缓开口,语气冰冷,“看看他去江南找了哪些人家,底细摸清楚,一丝一毫都别漏。”
孙浩心头一震,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却被司凛叫住。
“云姨娘那边,”司凛思虑着,继续吩咐:“想办法递句话,若她能护住苏都事周全,我司凛便欠她一份情。”
孙浩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云姨娘是唯一此刻能靠近她的,郡主的事,她也有直接参与。
“属下这就去办。”
孙浩走后,偌大的值房里只剩司凛一人。他从袖袋里摸出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还能触到那日她递帕子时的温度。
苏父以为锁了门,断了路,就能让她乖乖认命?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冀州仓的卷宗,可目光落在“虚报修缮款”几个字上,却总也静不下心。
苏府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象着苏圆圆低声哭泣的样子,便觉得心头被压了一块石头。
这几日,他强压着心绪,一面核查冀州仓的账目,一面等着暗探的消息。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覆九重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