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爷子捏筹码的手停了半拍。伞影里有人走出来半步。
霍砚琛站到桌边,手敛在兜里,语气很平:“赵爷爷,您输急了。”
赵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扯开,笑一声,重新摸牌:“得,我闭嘴。”
霍砚琛没退回去,立在桌侧,离洛渔椅背不到一臂。
赵老爷子低头数筹码。
红圆片推过来,磕着桌面,叮叮当当。推完抬头,看了洛渔一眼,又看了桌侧那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洛渔垂眼。
藤椅扶手上谁的指节碰了一下。
很轻,旋即撤离。
那一小片皮肤慢慢热起来。
肩侧的温度变了,余光一瞥,他不知何时又迫近了半步。
仍立在桌侧,肩线朝她偏着。
下一把。
霍老爷子手上一把顺子缺张,指腹抵着对子犹豫。
霍砚琛没出声。
右手指节在兜里叩了一下。
一响。
霍老爷子指尖越过对子,拈出单张小三。
洛渔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杯壁贴着指腹,凉意透了骨节。
放杯时,余光扫过霍老爷子手里的牌,指尖在杯沿上点了点。
轻,无声。
霍老爷子眼皮一跳。
他看了一眼那张废牌,又看向洛渔,再看了看桌侧的孙子。
霍砚琛的手还敛在兜里,指节没动。
霍老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手里那张顺子推出去。
“要不起。”
“过。”
赵老爷子出一张。
魏老爷子过。
乔老爷子跟上。
霍老爷子捏着牌皱眉,胳膊肘压过来:“小渔?”
洛渔低头看了一瞬他手里的牌,手指点了其中一张。
霍老爷子愣了一拍,低头看,眼一眯,甩出最后那张大牌。
“啪。”
“老霍你——”
“我怎么了?”
霍老爷子把牌一扣,正要嚷嚷,话到嘴边顿住了。
偏头看洛渔,又偏头看桌侧立着的孙子。
嘴角翘起来,声音矮了半截:“我家小渔坐这儿,就是我的牌运。”
赵老爷子哼了一声,推筹码。
哗啦过桌面,红绿蓝圆片碰着响。
这一回他没抬头。
牌局继续。
一局一结,半个时辰,霍老爷子桌前筹码堆成小山。
午后阳光落上去,圆片反出碎金,晃着他的脸,满面红光。
老式藤椅被靠得吱嘎响。
笑声明朗,掺着筹码磕碰声和老爷子们斗嘴的嚷嚷,混在果园风里,卷出去很远。
连着五日。
霍砚琛没给洛渔独处的机会。
几位老爷子一瞧见洛渔,轮番拽她过去下棋。
输了赖,赢了嚷。
洛渔在旁边看,彻底领教了这群长辈的棋品,比霍老爷子还离谱。
总算明白什么叫物以类聚。
霍砚琛每日清早出门,傍晚折返。
碰面的间隙短。
茶盏搁在她手边。
杯柄朝她那一侧转了过去。
指腹触到杯壁时顿了一下,才握住,他没解释。
“少跟那群老顽童厮混。”他靠着门框,“当心学坏。”
洛渔托腮:“爷爷棋品怎么练成这样的?”
霍砚琛反问:“你觉得呢?”
“跟你学的?”
他唇角微勾:“问问爷爷去。”
洛渔没动。
茶盏搁在手边,杯壁的温热正一点点散进掌心。
傍晚的风从院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熟果的味道。
果园深处有什么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树叶哗啦一阵,又静了。
洛渔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凉了。
涩味在舌根散开。
她搁下杯子,起身往屋里走。
路过廊下时,手背蹭过一截矮墙,墙皮被日头晒了一天,烫的。
查拉皮塔鲜果入了库那日,霍砚琛领来一位老师傅。
“热带浆果的行家。后面熬酱你跟着学。”
洛渔一头扎进果浆工坊。
工坊里暖烘烘的,果酸味混着糖浆的甜腻,像一层薄雾贴在皮肤上。
锅炉嗡嗡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扑在脸上,潮乎乎的,热乎乎的。
老师傅站在灶台前,拇指和食指捻着勺柄,手腕一抖,浆液从勺面淌下来,浓稠的琥珀色线条。
洛渔凑过去看。
那股酸甜的热气扑进鼻腔,后脑勺微微发麻。
她伸手在锅沿上方虚虚一探,掌心被蒸腾的水汽灼了一下,缩回来,搓了搓指腹。
才半小时,老师傅捻着勺柄看她,满脸诧异。配比,火候,防腐,上手全是熟路。
洛渔垂着眼搅浆。
勺柄在锅里转,一圈,两圈。
木质的手柄被握得温了,锅里的浆液沿着同一个方向打旋,气泡从锅底翻上来,啵的一声,绽开,又合拢。
果香一点点收干,变成更沉更厚的甜,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睡着。
老师傅看了半晌,没再问。
“私下喜欢捣鼓。”
洛渔说,勺柄没停。
锅沿溅了一点浆液,她用指腹抹了,搁在舌尖上尝了尝,酸,还差一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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