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风凉。
十来度,薄外套就够。
洛渔被霍砚琛让进遮阳伞下的躺椅,双脚悬着没沾地,小腿肚还在细颤。她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半天匀不出一口整气。
迟羽白跟过来,蹲下觑她脸色:“洛渔姐,这瞧着像落根了。”
洛渔摇头,接过霍砚琛递来的凉茶,小口抿。茶水过喉,她哑声:“小时候被蛇咬过。”
霍砚琛半蹲下来。膝尖抵着躺椅横杆,仰面眄她,眉骨压得低:“叫医生?”
“不用,缓一缓。”
他没起,多蹲了三息才站直。逆光立在她跟前,影子整个罩下来,洛渔抬眼,后颈微微后靠,拉开半寸距离。
“地里我不去了。”
陈微微一屁股坐进伞下,迟羽白跟着落座。霍叔凑上来问要不要扑克,陈微微眼一亮:“输了画圈。”
霍砚琛没应。偏头叫了陆景川一声:“你留下。”
陆景川凑过去,胳膊肘撞他:“分她心?她那样是真怕。要不你亲自——”
霍砚琛没搭腔,拖了张躺椅搁在洛渔旁边,先拍了拍笔记本封皮,掸掉不存在的灰,再落了座,本子摊开膝上,笔搁在凹槽里。李青松把扑克递过来。
洛渔余光扫见他翻页的动作,不入局,趁空处理文件。
迟羽白捻牌:“四个人,斗地主。”
“叫地主。”陆景川洗牌。
“抢。”迟羽白叩桌。
“抢。”陈微微押上。
“再抢!”陆景川拍牌,“三分,底牌归我。”
牌落定。陆景川掀底牌,嘴角一翘:“稳。”
洛渔握牌的指法生涩,拇指压牌面,食指蜷在牌背。霍砚琛挨着她,笔记本摊在膝上,视线落在屏幕上。但她每出一张,他肩线就朝她偏一度。旁人看不出。只有洛渔知道他看了她的牌。
第一手,他偏过头刚要开口,洛渔已经把顺子推出去了。
霍砚琛顿了一下。没说破,只收回视线,肩线没动。
陆景川皱眉:“谁放的?”
“小单,不要。”迟羽白丢牌。
陈微微:“过。”
霍砚琛又近半寸,气息擦过她耳廓:“压他,对K。”
洛渔拈出对K,搁在桌上。
陆景川愣一瞬:“对A。小洛渔你今儿牌运——”
霍砚琛嘴角微动,没出声。指尖在笔记本边框上敲了一记。旁人听不见,洛渔听得清,意思是:继续。
又一圈。陆景川掷出大王,挑眉:“谁要?”
“不要。”
“过。”
霍砚琛肩侧压过来,唇距她耳垂不到两寸,声线极轻:“炸。四个九。封死。”
洛渔停了半拍。四张九推出去。
陆景川瞪眼:“你哪来这么多炸?”
洛渔没答。霍砚琛翻过一页笔记,笔尖落了几个字,神色如常。
最后一手,洛渔拈起一张小三,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等开口,就搁在了桌上。
陆景川捏着剩牌苦笑:“要不起……”
迟羽白把牌一丢:“输。”
一圈、两圈。第三圈洛渔出牌时,霍砚琛的唇微张,又阖上了。她没抬头,牌已经推了出去。
对面三人脸上横七竖八画满线。陆景川额头三道,左颊两道;迟羽白眼角添了猫胡须;陈微微右耳画了圆耳朵,歪歪扭扭,像幼童涂鸦。三人对看一眼,笑得伏桌。迟羽白笑出泪,陈微微牌都拿不稳。
洛渔搁下牌,嘴角松了一线,极淡。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在膝盖上慢慢摊平,又慢慢收拢。不抖了。
三人齐刷刷扭头,霍砚琛阖上笔记本,咔嗒一声。
迟羽白哀嚎:“霍九爷!”
陆景川扯他袖子:“我忘了,你过目不忘,作弊……”
霍砚琛没接话。侧头看了洛渔一眼,嘴角弧度很淡。随即收回视线,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好点了?”
洛渔抬眼。他立在伞沿光影交界处,半张脸亮,半张脸暗。她“嗯”了一声。手从膝盖上移开,搭回扶手,没攥。
伞下笑闹声漫过整片果园。果子在枝头被风推着轻晃,椒果的涩香一阵一阵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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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查拉皮塔果园人声鼎沸。
洛渔以为霍砚琛说的帮手不过是别墅佣人。一长列车队泊在田埂,下来几十号本地员工,换了工装,黑压压涌进地里,散在果树间,指尖翻飞。
她立在伞下,表情微凝。
霍砚琛踱过来,手敛于兜,语气散得不像安排过什么:“写字楼坐久了,晒晒。”
陆景川竖拇指:“绝。”
以为到头了。夜幕刚落,别墅外又泊了一排豪车。
霍老爷子打头,身后跟赵、乔、魏三位长辈,再后面缀着三个年轻男人。浩浩荡荡,像旅行团刚下车,拎着果篮、酒盒、保温壶,阵仗唬人。
洛渔偏头看霍砚琛,你叫的?
他微微摇头。指节在身侧屈了一下。
霍老爷子几步迈上来,嗓音温厚:“小渔,听砚琛说蛇吓了你。爷爷不放心,拉了几个老伙计过来。”
洛渔:“…………”
她身后陈微微捂嘴,被迟羽白胳膊肘一顶,闷笑吞回去。
洛渔侧身让门:“爷爷先进来,外面凉。”
遮阳伞下,四张藤椅。霍老爷子坐南面,赵、乔、魏三位围了三边。筹码在桌面上堆成几小堆,红绿蓝圆片磕出碎响。
洛渔被霍老爷子拽到身侧坐下,藤椅小,手肘碰手肘。
老爷子凑过来,牌沿朝她斜了斜,压低嗓门:“小渔,帮爷爷觑一眼。”
洛渔没接。偏头扫向伞骨阴影处,霍砚琛立在那里,手敛于兜,阖着眼的姿态像在听风。她视线过去那瞬,他食指在裤缝边轻叩两下。两下。
一对二。
洛渔收回目光,拈起桌沿一张废牌,翻面,搁在杯垫旁。
霍老爷子余光瞥见,正要出牌,顿了一下。先偏头看了洛渔一眼,再转回去,老手“啪”甩出一对二。
赵老爷子拍桌:“老霍你使诈!”
霍老爷子往后一靠,椅腿磕地:“使什么诈?有本事叫你孙子站后头。”他手里拢筹码,眼皮没抬,但侧脸朝向洛渔那边,嘴角压不住。
赵老爷子噎住,正要拍第二下桌,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他往后一靠,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老霍,你这小孙媳妇牌打得这么好,是砚琛教的吧?”
伞下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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